天还没亮,黑山口的日军据点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八路!八路来了!”哨兵的声音从碉堡顶上传来,尖厉得像杀猪。紧接着,警戒的枪声就响了,“砰砰砰”地乱放,也不知道打中了什么。
中队长小野一郎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跳下床,抓起军刀就往外跑。他冲出营房,差点被门槛绊倒。
外面的空地上,士兵们已经乱成了一团,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找枪,有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跑。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胡乱扫射,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在乱飞。
“八嘎!慌什么!”小野吼道,“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几乎听不见。一颗照明弹从远处升起来,把整个据点照得雪亮。小野眯起眼睛,顺着光亮望去,看到了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
山坡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游击队,不是小股部队,是成建制的正规军。一排排,一行行,像黑色的潮水,从山上涌下来。
刺刀在照明弹的光亮下闪着寒光,机枪手抱着歪把子跟在后面,掷弹筒手弯着腰,随时准备开火。
队伍中间,还有几门炮——不是迫击炮,是真正的步兵炮,炮口黑洞洞的,正对着据点的方向。
小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在这里守了两年,打过无数次八路,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以前的八路,都是小股部队,打几枪就跑。现在这些八路,不跑,不退,就那么直挺挺地压过来,像一面墙。
“炮兵!炮兵!”他嘶吼道,“给我打!”
据点里的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开火了。炮弹落在八路的队伍里,炸起一团团烟尘。
但八路的队伍没有乱,他们散开了,趴在地上,等炮击一过,又站起来继续前进。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小野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些八路,不是他以前打过的那些。他们是正规军,是老兵,是见过血的。
山坡上,林志强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据点的动静。他的身边,趴着几个通信兵和警卫员,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枪,眼睛盯着前方。
“团长,鬼子开炮了。”旁边的参谋说。
林志强点点头:“看到了。两门步兵炮,一个中队鬼子,两个连伪军。和情报说的一样。”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天快亮了。
“张团长那边准备好了吗?”他问。
参谋说:“准备好了。就等您的信号。”
林志强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面小红旗。这是他和张大海约定的信号。红旗举起来,炮兵开火。红旗落下,步兵冲锋。
他举起红旗,在夜空中划了一个圈。
据点外三里处的炮兵阵地上,张大海正蹲在一门步兵炮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拉火绳。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黑山口的方向,盯着那片被探照灯照得雪亮的天空。
“团长,信号!”旁边的战士喊道。
张大海看到了,那面小红旗在夜空中划了一个圈。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挥手。
“放!”
六门步兵炮同时开火。
那声音,不是轰鸣,是撕裂。空气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六发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在夜空中划出六道弧线,然后落在黑山口的据点上。
“轰!轰!轰!”
连续六声爆炸,火光冲天。探照灯被炸飞了,光柱在天空中乱转,然后熄灭了。碉堡被炸塌了一角,砖石飞溅。营房的屋顶被掀翻,瓦片像树叶一样飘落。
小野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抬起头,看到自己的据点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碉堡塌了,营房烧了,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炮兵!炮兵还击!”他吼道。
没有人回答他。他回头看去,炮兵阵地的方向,那两门步兵炮已经被炸翻了,炮管子歪在一边,像折断的树枝。炮手们躺在血泊里,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他的腿软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六门步兵炮,轮番轰击,把黑山口的据点翻了个底朝天。碉堡一座一座地塌,营房一间一间地烧,铁丝网被炸飞了,壕沟被填平了。鬼子躲在残存的工事里,连头都不敢抬。
林志强举起望远镜,看着那片火海。他看到了被炸塌的碉堡,看到了燃烧的营房,看到了四处乱跑的鬼子。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停止炮击。”他说。
参谋愣住了:“团长,鬼子还没投降……”
林志强摇摇头:“够了。再打下去,据点就没了。咱们要的是据点,不是废墟。”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他举起那面小红旗,猛地向下一挥。
“冲锋!”
一千多名战士从山坡上跃起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据点。他们端着刺刀,弯着腰,跑得飞快。
机枪手在侧翼掩护,子弹打在碉堡的射击孔上,溅起一片片碎石。掷弹筒手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支援。
小野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那些冲过来的八路,腿软得像面条。他拔出军刀,想喊“冲锋”,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射击!射击!”他嘶吼道。
残存的鬼子从工事里探出头来,胡乱地开枪。但他们的手在抖,眼在花,子弹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八路的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小野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八路,是个年轻的战士,脸上还带着稚气。但他手里的刺刀,稳得像钉在空气里。他的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
“伪军兄弟们!”那个战士突然喊道,“放下枪,投降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
据点里的伪军早就撑不住了。炮击开始的时候,他们就躲在角落里发抖。现在听到喊话,有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扔下了枪。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伪军举着手,从工事里走出来。
“别开枪!我们投降!”
小野看着那些投降的伪军,眼睛里满是怒火。他举起刀,想砍向最近的那个,但一颗子弹飞来,正中他的手腕。军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捂着手,跪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抬头看去,那个年轻的战士正端着枪,对准他的脑袋。
“投降吧。”战士说,声音很平静。
小野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支纹丝不动的枪口。他突然想起家乡的樱花,想起妻子做的饭团,想起女儿叫他“爸爸”的声音。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投降。”他说。
战斗结束了。
从炮击开始到鬼子投降,总共不到两个时辰。据点里的鬼子,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二十多个,剩下的全被俘虏。伪军更是干脆,一枪没放,全部投降。
林志强站在据点中央,环顾四周。碉堡塌了,营房烧了,到处都是弹坑和瓦砾。但据点,拿下来了。
“团长,伤亡统计出来了。”参谋跑过来,脸上带着笑,“轻伤十二个,重伤三个,牺牲两个。”
林志强愣了一下:“就这么点?”
参谋点点头:“就这么点。鬼子的炮没打中几发,冲锋的时候也没遇到什么抵抗。大部分鬼子,都被炮炸懵了。”
林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牺牲的同志,好好安葬。重伤的,送医院。轻伤的,包扎一下,继续战斗。”
参谋点头,转身去了。
林志强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被俘虏的鬼子。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脸色惨白。那个中队长小野,手腕上缠着绷带,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走过去,站在小野面前。
小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叫什么?”林志强问。
“小野一郎。”小野的声音很轻。
林志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废墟上,洒在那些被俘虏的鬼子身上,洒在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身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祥和,仿佛刚才的炮火和厮杀,只是一场梦。
林志强站在阳光下,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硝烟的味道,但更多的是泥土和青草的香味。那是春天的味道。
“给支队长发电报。”他对参谋说,“黑山口,拿下来了。”
太原日军司令部,山田正在吃早饭。
一碗米饭,一条咸鱼,一碗味噌汤。很简单,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没有胃口。
门被推开,参谋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惨白。
“司令官阁下,黑山口急电!”
山田放下筷子,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黑山口遭八路军主力攻击,守军全军覆没。中队长小野一郎被俘,据点已被占领。”
山田把电报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当它真的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命令平皋镇、三道沟加强戒备。”他说,声音沙哑,“通知华北方面军,请求立即增援。”
参谋立正:“哈依!”
参谋退出去了。山田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碗还没吃完的饭,看着那条咸鱼,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味噌汤。
他突然觉得很饿,但又什么都吃不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黑山口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想起小野一郎,那个年轻的中队长。他见过他几次,是个很有朝气的军官,总是说“要为天皇陛下效忠”。现在,他被俘了。被那些他看不起的土八路俘虏了。
山田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发泄,只想大喊,只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砸碎。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因为他知道,黑山口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三道沟,还会有平皋镇,还会有更多更多的地方,一个一个地失去。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黑山口的废墟上,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
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成了小山。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九二式重机枪、步兵炮的零件……应有尽有。还有几箱罐头,几箱清酒,几条日本香烟。
林志强站在那堆缴获的物资前,看着战士们兴奋地翻检着。有人拿起一罐牛肉罐头,用刺刀撬开,闻了闻,然后递给旁边的战友。
有人点了一支日本香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有人拿着一瓶清酒,晃了晃,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别动那些酒。”林志强说,“留着,庆功的时候喝。”
战士们嘿嘿笑了,把清酒放到一边。
一个年轻的战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面膏药旗:“团长,你看!鬼子的旗!”
林志强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扔在地上:“烧了。”
战士愣了一下,然后捡起来,扔进火堆里。膏药旗在火中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团灰烬。
远处,那些被俘虏的鬼子蹲在地上,看着那面旗被烧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已经麻木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林志强走到小野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带的兵,打得不错。”林志强说。
小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
“你们……真的是八路?”他问。
林志强笑了:“是。如假包换的八路。”
小野摇摇头:“不可能。八路没有炮,没有这么多兵,没有这么好的装备……”
林志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他转身走了,留下小野一个人蹲在那里,发呆。
夕阳西下,黑山口的据点里燃起了篝火。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缴获的罐头,喝着缴获的汽水,说着今天的战斗。
“你们没看到,鬼子的碉堡被咱们的炮一轰,哗啦一下就塌了!”一个战士比划着,兴奋得手舞足蹈。
“那算什么,我看到鬼子的中队长跪在地上投降的时候,手都在抖!”另一个战士说。
“伪军更怂,炮还没响就举白旗了。”
大家哈哈大笑。
林志强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笑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战士们这么开心了。这个冬天,太苦了。缺粮,缺衣,缺药,缺弹药。能熬过来,靠的就是一口气。现在,这口气终于可以出了。
远处,通信兵跑过来,递给他一份电报。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电报是方东明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干得漂亮。”
林志强把电报收好,站起来,望着远处那些连绵的山。山的那边,是三道沟。再那边,是平皋镇。再再那边,是太原。
战斗才刚刚开始。但他知道,胜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