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东山头,指挥部所在的山谷就热闹起来了。
九个团长,一个不少,全部到齐。他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从各自的驻地赶过来,身上还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李云龙来得最早,天还没亮就到了,蹲在指挥部外面抽烟,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炮兵阵地。
孔捷第二个到,慢悠悠地走过来,在李云龙旁边蹲下,也点了一支烟。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
林志强、高明、张大彪、刑志国几乎同时到的,四个人骑着马,从不同方向过来,在山谷口碰上了,一起往里走。
陈安来得最晚,带着他的工兵分队,满身是土,脸上还沾着黑灰,显然是刚从雷区那边赶回来。
最后到的是张大海和王承柱。两个炮兵团长的驻地离指挥部最远,山路又不好走,但他们的队伍走得最快。
张大海骑着一匹高大的东洋马,王承柱骑着一匹矮脚骡子,一高一矮,一快一慢,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云龙看到王承柱骑骡子,忍不住笑了:“老王,你那个骡子,跑得过我的马吗?”
王承柱嘿嘿一笑:“跑不过。但我的炮打得比你远。”
李云龙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指挥部里,方东明已经站在地图前了。他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晋西北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红色的箭头代表八路军,黑色的三角代表日军据点,蓝色的线条代表河流和山脉。
这些符号,是陈安的侦察兵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才摸清楚的,每一个都经过反复核实。
九个团长鱼贯而入,在长桌两侧坐下。李云龙挨着孔捷,林志强挨着高明,张大彪挨着刑志国,陈安坐在角落里,张大海和王承柱坐在最边上。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碗热粥和两个窝头,是吕志行特意让人准备的。但没有人动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东明身上。
方东明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这些团长,跟了他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每一个都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每一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他们的脸上有伤疤,有沧桑,但更多的是自信——那种打了胜仗之后才会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同志们,”方东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里,“这个冬天,咱们熬过来了。
鬼子想困死我们,饿死我们,冻死我们。但咱们不但没死,还活得好好的,还壮大了,还换了装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现在,该咱们算账了。”
李云龙第一个站起来:“支队长,让我打头阵!新一团早就憋坏了!”
方东明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仗肯定要打,但不能乱打。咱们现在有九个团,两万人,二十四门大炮。听起来不少,但鬼子在华北还有十几万人,硬拼是拼不过的。所以,要讲究策略。”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平皋镇的位置。
“第一步,拔掉外围所有据点。平皋镇、黑山口、三道沟,这些地方是鬼子的前哨,也是他们封锁我们的铁链。把这些钉子拔掉,太原就成了孤城。”
木棍移到太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第二步,围困太原。不是打,是围。把太原围起来,切断所有补给线,让城里的鬼子出不来,外面的援军进不去。”
木棍在太原周围画了几个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第三步,打援。鬼子肯定会派援军。从北边来的,从东边来的,从南边来的。来多少,吃多少。咱们不打攻坚战,打伏击战,打运动战,打咱们最擅长的游击战。”
木棍在太原外围的几个要点上点了点。
“第四步,取太原。等援军打完了,城里的鬼子饿得没力气了,咱们再动手。到那时候,太原就是咱们的了。”
他放下木棍,转过身,看着那些团长。
“都听明白了吗?”
九个团长齐声应道:“明白!”
方东明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
“林志强,你的161团,负责黑山口。那里有一个中队鬼子,两个连伪军,工事坚固。给你三天时间,拿下来。”
林志强站起来:“是!”
“高明,你的163团,负责三道沟。那里有一个大队鬼子,工事一般,但地形险要。给你两天时间。”
高明站起来:“是!”
“李云龙,你的新一团,负责平皋镇外围的据点。这些据点小,但多,零零散散有七八个。给你五天时间,一个一个拔掉。”
李云龙站起来,咧嘴笑了:“支队长放心,五天够了。”
方东明看着他的笑容,又补充了一句:“记住,不是硬打。能智取就智取,能劝降就劝降。咱们的兵,是留着打大仗的。”
李云龙点头:“明白!”
方东明又看向张大彪和刑志国。
“你们两个团,负责打援。平皋镇一旦打响,鬼子肯定会从太原派援军。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半路上截住他们。张大彪,你的新四团负责东线;刑志国,你的新五团负责西线。”
两人站起来:“是!”
方东明转向孔捷。
“老孔,你的独立团,负责正面阻击。平皋镇的鬼子要是想突围,你给我堵住。一个也不许跑。”
孔捷站起来,慢悠悠地说:“一个也不跑。”
方东明点点头,又看向陈安。
“陈安,你的162团,负责工兵和爆破。地雷要埋,路要炸,桥要断。鬼子来了,让他走不了,退不回。”
陈安站起来:“是!”
最后,方东明看向张大海和王承柱。
“你们两个炮兵团,是咱们的杀手锏。平时藏着,关键时刻用。打据点的时候,轰碉堡。打援的时候,轰车队。打太原的时候,轰城墙。每一发炮弹,都要用在刀刃上。”
两个炮团长站起来,齐声应道:“是!”
任务分配完毕,九个团长都站着,等着方东明继续说话。
方东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同志们,这一仗,不是打游击,是打正规战。不是小打小闹,是要把鬼子赶出晋西北。咱们准备了整整一个冬天,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团长脸上停留片刻。
“你们手里的兵,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你们手里的枪,是鬼子送来的三八大盖。你们手里的炮,是咱们用命换来的。这些东西,不是摆设,是要用来打胜仗的。”
李云龙的拳头握紧了,孔捷的眼睛亮了,林志强的腰挺得更直了。九个团长,九张脸,九种表情,但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那是战意,是杀气,是压抑已久的怒火。
方东明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回去准备。三天后,全线出击。”
九个团长齐声应道:“是!”
声音震得指挥部顶上的茅草都在抖。
会议结束后,九个团长没有急着走。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指挥部外面,抽着烟,说着话。
李云龙拉着孔捷,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说:“老孔,你说支队长这部署,怎么样?”
孔捷抽着烟,慢悠悠地说:“怎么样?好。非常好。”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你倒是说说,好在哪里?”
孔捷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黑山口、三道沟、平皋镇外围,同时打。鬼子顾头不顾腚,不知道该救哪里。等他们反应过来,援军已经被截住了。这时候咱们再集中兵力,打平皋镇主据点。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这是大智慧。”
李云龙嘿嘿一笑:“你老孔也会拍马屁了?”
孔捷没理他,继续抽烟。
远处,林志强和高明也在说话。林志强指着地图上的黑山口,对高明说:“你这个三道沟,比我那个黑山口好打。地形险要,但工事一般。两天时间,够了?”
高明点点头:“够了。你的黑山口,工事坚固,但地形平坦。三天时间,够不够?”
林志强想了想,说:“够了。但得用炮。张大海的炮兵团,得支援我。”
高明说:“那我也要。王承柱的炮兵团,得支援我。”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张大彪和刑志国蹲在一起,研究着平皋镇外围的地形。张大彪说:“鬼子要是从东边来,我就在这个山口截他。地形好,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路。他进来,就出不去。”
刑志国说:“西边那个路口也不错。有座桥,炸了桥,他就过不来。”
张大彪点头:“对。炸桥的事,让陈安去办。他的工兵,最擅长这个。”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像两只偷了鸡的狐狸。
陈安蹲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正在上面画着什么。张大海走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张雷区分布图。密密麻麻的标记,看得人眼花。
“陈团长,你这是要埋多少地雷?”张大海问。
陈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不多。三千颗。”
张大海倒吸一口凉气:“三千颗?你哪来那么多地雷?”
陈安笑了:“自己造的。一个冬天,造了五千颗。够鬼子喝一壶的。”
张大海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人,比李云龙还可怕。
王承柱走过来,站在张大海旁边,看着陈安的地图,突然说:“陈团长,你的地雷,能炸坦克吗?”
陈安想了想,说:“能。只要坦克敢来,我就敢炸。”
王承柱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在想,如果鬼子派坦克来,他的炮能不能打穿坦克的装甲。应该能。山炮的穿甲弹,专门打坦克的。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洒在山谷里,暖洋洋的。九个团长,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研究地图,有的在发呆。但他们的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三天后,全线出击。
方东明站在指挥部里,透过窗户看着那些团长。吕志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老方,你说,这一仗能赢吗?”吕志行问。
方东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团长,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
李云龙的兴奋,孔捷的沉稳,林志强的谨慎,高明的自信,张大彪的豪爽,刑志国的细致,陈安的专注,张大海的狂热,王承柱的冷静。
九种性格,九种风格,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想打胜仗。
“能。”方东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定能。”
太原日军司令部,山田正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已经踱了一整夜,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没有脚步声,只有他沉重的呼吸。
桌上摊着几份情报,都是关于八路军集结的。有的说八路有五个团,有的说有七个团,有的说有九个团。
有的说八路有炮,有的说八路有飞机。情报互相矛盾,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八路军要进攻了。
进攻哪里?平皋镇?黑山口?三道沟?还是直接打太原?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兵力不够,他的装备不够,他的时间不够。他什么都要守,什么都守不住。
他突然想起冈村宁次,那个被调回东京的前任司令官。冈村临走时,对他说了一句话:“那些泥腿子,比你想的难对付。别小看他们。”
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他信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太阳正在升起,但光线很弱,像隔着一层纱。他望着那个方向,那个八路军集结的方向,喃喃说:“方东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他不知道,此刻,百里之外的山谷里,九个团长正在磨刀霍霍。他不知道,三天后,他所有的据点都会遭到攻击。他不知道,他最后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只知道,他很累,很怕,很绝望。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司令官,是帝国的将军,是士兵们的依靠。他必须撑住,必须战斗,必须赢。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办公桌。他拿起笔,开始写命令。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雕刻。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