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下工的啰声响起,各家生火起灶,鸡犬声此起彼伏,归家的农人三两作伴,间或还在讨论着昨日的热闹。
田钰今天帮萧文慧整理了半天大棚,又看了她自己写的种植基地方案和图纸,对这个早就脱离了学校的二嫂只觉刮目相看。
“这算什么,我自己写着都觉得幼稚。不过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点点干,现在还有那么多老师在身边能学能问,总有能写好的一天。”
萧文慧说的沉稳自信。
“二嫂,你跟从前不一样了,会发光。”
“会发光就对了,我嫂子说做人敞亮上进,就会闪闪发光。”
田钰顿了顿,又道,“二嫂,我想借大队部新盖的屋子办个识字班。上午给你打下手,下午去教没学上的娃娃识字。”
萧文慧闻言抬头看着他,过了半晌,才轻笑问道,“你马上就要高考,还有时间弄这个?”
“这不是还没考嘛。反正我理科没救,文科烂熟,复不复习都一样。再说就算考上不还有暑假嘛,前后两个多月,也能识不少字。再加上以后的寒假暑假,总能让娃娃们多学点东西。”
“行,这是好事,你也不用给我打下手,专心干这个就行。”萧文慧笑着应了。
“不、不,二嫂,我想在你这借住,干活抵饭钱,你看行吗?”田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为啥?”萧文慧不解。
“二嫂,娘早上来叫我,说三姐一大早就回县里了,怕两三个月都不会回来,让我晚上回去住。”
“可我觉得,她们大概把这个事情想简单了,三姐在文化局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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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钰猜得不错。
等天色又暗了几分,各家饭菜上了桌,路上也少了人迹,田英才推着挂满铺盖、包袱、脸盆、牙缸的自行车,小心翼翼又叮叮当当的进了田家。
“呦,看看这是谁回来了,呀,铺盖卷都卷上了,该不会是被文化局开除了吧。哈哈哈哈......”
宋金花听见响动,从墙根下搭的简易灶台下竖起脖子,登时笑了个前仰后合。
其它人听到动静,也都从屋里走出来。
田玢瞥了一眼,掉头回了屋。
见了昨晚那架飞机,他什么心气儿都没了,要不是挨不住老不死的那顿打,他真想在炕上躺一辈子。
田白露扒着门框看了一眼,也回了屋。
只有于喜凤见到闺女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泪又不要钱的掉了下来。
“再哭就该瞎了,摊上这些孽障了能怎么办,你先保重保重自己吧。”
田满仓说完进屋抓了两个馒头,别上烟枪,目不斜视的从田英身旁走了过去。
他宁愿去地头看要熟的庄稼,也不想在家对着这些孽障。
田英见爹这副模样,丢下车哇的一声就冲进了自己屋子。
于喜凤看着头也不回的老头子,屋里地动山摇的哭嚎,院子里东西撒了一地,宋金花还瞪着两只贼眼泡趁机想偷,恨不得当场死了算了。
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个样子。
她使劲捶了两下胸口顺了气,才抬步去收拾满院的零碎儿,齐不齐的也就只能这样,一股脑全堆在堂屋,又去敲田英的门。
这次没锁,一推就开了。
“娘。”
她刚走到床头,田英一下子就扑进她怀里。
“搬回来住就搬回来住,哭啥?我刚看车胎也没气了,是在路上扎钉子了?”
她这一问,田英更委屈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路上扎的,是在文化局就被扎了。还用的是毛细钉,要骑一阵子才会慢慢放气,我在路上连个补胎的都找不到,硬生生走了十几里路推回来的。”
于喜凤听了当然心疼,但英子这次犯了众怒,她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行了,明天娘让你二哥给你把胎补了,再打上气——,”
“你还提他!”田英一头从于喜凤怀里钻出来,眼泪头发糊了一脸,面容狰狞、形似疯魔。
“要不是他,我昨天能出这么大的丑吗?今天早上放映队的人回城都不带我,我是坐牛车去的县里。”
“一进单位,从门房到科室,人人都笑我,喊我田局长。最后人事科通知我,说我品德不端,把我退回公社。”
“娘,你知道一旦档案里有‘品德不端’这四个字,我这辈子就完了啊。”
“那,那不是还在公社吗?”于喜凤被闺女的样子吓到了。
“公社,公社!”田英咬牙切齿,“公社的人昨天都来看电影了,见到我比文化局的人笑的还大声。”
“公社书记说原来的宣传干事岗有人了,让我先管饲养院。”
“没听公社还有饲养院啊?”
于喜凤原来去公社赶集时也常去看看闺女,可没见哪个办公室挂了饲养院的牌子啊。
“娘!”田英绝望又无助的叫了一声,“你咋听不明白,他们是故意整我的呀。”
“什么饲养院啊,就是养猪,养猪,而且还有几百斤的积肥指标。”
“原先就没有饲养院,几头指标猪也是寄养在咱们大队来,以后我就只能烂在这儿养猪掏粪了。”
田英这次得罪的不止七林子大队,是整个公社都让她得罪了。
原来以为能从公社里飞出去一只凤凰,将来有帮衬有照应。
谁知她屁股都没坐稳,就连放映队都敢拦着不让来,那谁还能容她。
养猪好啊,更别说还是回自己大队养猪。
本乡本土,两相便宜。
“养,养猪......,”于喜凤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这丫头自小到大,连衣服都没洗过两次,让她回大队来养猪?
“都怪那个姓荣的——,”
眼见田英还要出口闯祸,于喜凤情急之下一巴掌扇了上去。
“孽障!到这时候了,还在攀扯别人。你这话要是在外面说,我怕你连七林子大队都待不下去。”
“昨晚上那排场你是真没看见吗?那是你能攀比招惹的人吗?”
“她脾性好又是大人物,不跟你计较。可她那些弟弟和护卫,哪一个是好说话的?”
“你大哥家那个孽障放了条菜花蛇吓唬她,就再也没在家里睡过一个囫囵觉。全大队的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可没有一个人说话。”
“要不是人家走了,你当你还能安安稳稳的养猪?”
“闺女啊,听娘一句劝,别再跟人较劲,安生过日子吧。”
田英从小到大没有挨过爹娘的一个手板子,现在捂着火辣辣的脸只觉一阵恍惚。
她知道。
她知道她攀比错了对象。
昨天晚上一声口哨,那两道人墙就把他们好几百人隔绝在外。平常近在眼前、笑容可掬的人,现在再想走近一步,都像隔着天堑鸿沟。
她那时就知道,若不是刚巧来探亲,那样的人物自己是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
可既然是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还要自己计较呢?
她明明都要走了,
她明明都已经走了,
却还要揭穿自己,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受千夫所指。
她现在后悔了,
后悔的恨不得也扇自己几个耳刮子,
可后悔有用吗?
她不想养猪.....
更不想回七林子大队来养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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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都运来了吗?”
“运来了,维港出发,牡丹江口岸登陆,隐蔽运输,已经在五十公里外的山阳县妥善安置。”
“好,跟总部发电,准备实战演习。”
萧千行又过一遍沙盘,出了指挥帐,径直走向后面的生活营地。
他的嘉宝,正在那儿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