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25日,星期六,农历九月廿四,补周四课,晴。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翻了个身,差点又睡过去。补课日的早晨总是格外困。
起床,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激灵灵的。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盛粥。父亲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小羽,好好学习。爸去工地了。”
“你爸昨晚十二点才回来,今天五点又走了。”她叹了口气,“山东出差回来没几天,又天天往工地跑。 油田这两年效益不好,加班是常事。你好好读书,将来坐办公室,别跟你爸似的。”
“知道了,妈。”我点头答应。
吃完饭,推车出门。晨光刚刚照亮藤萝架,豆荚上挂着露珠。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已经站在那儿了。今天晓晓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齐肩短发扎成低马尾,淡紫色发卡别在耳后。
“昨晚张晓辉打电话了。”晓晓一见面就说。
“也打给你了?”我问。
“嗯。他说物理竞赛初赛过了,省一等奖稳了。若曦的生物奥赛也过了初赛。”晓晓跨上后座,手搭在我腰上,“你说他们俩,是不是比翼双飞?”
“这个词用得好。”我夸赞道。
“那咱们呢?”晓晓轻声问。
“咱们也是。”我笑着回答。
晓晓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娇嗔道:“你倒是会接话。”
到了教室,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物理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
“强子,今天怎么这么早?”我有些惊讶。
“羽哥!复合场那道计算题我昨晚做了三遍!”他把笔记本推过来,兴奋地说,“第一遍全错,第二遍错一半,第三遍全对!”
我接过来看了看。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思路清晰——先判断粒子带什么电,再分析电场力和洛伦兹力方向,最后列平衡方程。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强子,你真的开窍了。”我由衷地赞叹。
他嘿嘿笑了,挠了挠头:“我也觉得。以前看到物理题就头疼,现在觉得挺有意思的。”
第一节课是物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合场的计算题:一个带电粒子以初速度v?进入正交的匀强电场和匀强磁场,已知E、B、、q,求粒子的运动轨迹。
“这道题,谁上来做?”牛盾老师问道。
王强举手了。
牛盾老师眉毛挑起来:“王强,你来。”
王强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深吸一口气。先画图——电场方向向下,磁场方向垂直纸面向里。再判断粒子受力——电场力向下,洛伦兹力向上。然后列方程——qE = qvB,求出v。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粉笔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写在正确的位置上。
写完了。他转过身,看着牛盾老师。
牛盾老师推了推眼镜,嘴角慢慢翘起来:“完全正确。王强,你下去吧。”
王强走回座位,脸涨得通红,一屁股坐下的时候差点把椅子坐翻。全班鼓掌。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强子今天封神了。”
“军令状的威力。”我笑道。
下课的时候,牛盾老师走到王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强,你最近进步很大。期中考试,物理能及格。”
“保证及格!”王强大声说。
牛盾老师笑了,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杨莹跟在她后面。杨莹穿着那件亮黄色的运动服,脸上挂着汗珠——他刚训练完。
“杨莹,你今天练什么了?”晓晓关心地问。
“四百米专项。变速跑,十组。”他抹了抹脸上的汗,“费老师说我的节奏感比以前好多了。”
“那当然。你以前跑起来跟失控的拖拉机似的。”莉莉在旁边笑了。
杨莹憨憨地挠了挠头:“现在像受控的拖拉机。”
“那还是拖拉机。”莉莉白了他一眼。
下午自习课前,孙平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莫羽,你的信。一中的。”孙老师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张晓辉的。
拆开信,里面掉出一张照片。张晓辉站在一中校门口,手里举着一张证书,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物理竞赛初赛通过!省一等奖稳了!胖子。”
晓晓凑过来,问道:“他真的一等奖稳了?”
“稳了。他那人,不稳不会说。”我笃定地回答。
我展开信纸。张晓辉的字很大,一张纸写不了几个字,但这次写了整整两页。
“莫羽,见字如面。
物理竞赛初赛过了。成绩还没正式公布,但老师说我的分数肯定省一等奖。若曦的生物奥赛也过了初赛,她说发挥得还行。
这段时间天天泡实验室,焊电路板焊得手指都起茧了。若曦说我的焊点还是像鸟屎,但比以前像得高级了一点。我说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她说你自己体会。
姜玉凤的事,若曦跟我说了。一天睡四个小时,太拼了。若曦劝过她,她不听,说‘清华不会等我’。我和若曦商量了,每周末去找她一次,拉她出来吃顿饭,好歹让她歇一歇。她那人,劝不动,但陪着她总是好的。
对了,若曦让我问你:你和晓晓最近怎么样?摸底测验谁第一?她说肯定是晓晓,因为你英语没晓晓好。我说肯定是莫羽,因为他数学比你强。我们俩赌了一箱北冰洋,你可得帮我赢。
替我向晓晓、王强、莉莉、杨莹、朱娜问好。
你的兄弟,张晓辉。
1997年10月23日,一中。”
我把信看完,递给晓晓。晓晓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到最后,笑了。
“张晓辉和王若曦,真是一对活宝。”晓晓评价道。
“但他说得对。姜玉凤需要有人陪着。”我补充道。
晓晓点了点头:“若曦每周末去找她,真好。”
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路过操场的时候,杨莹正站在跑道边,莉莉拿着秒表给他计时。
“杨莹!预备——跑!”莉莉大喊一声。
杨莹冲出去,亮黄色的运动服在夕阳下格外显眼。步伐稳健,节奏均匀。最后一个弯道,他加速了,冲刺,冲过终点线。
“五十三秒整!”莉莉按下秒表,兴奋地喊道,“比昨天快了一点点!继续保持!”
杨莹弯着腰大口喘气,汗珠子从脸上往下滚。莉莉跑过去,把北冰洋递给他。杨莹接过去灌了半瓶,抹了抹嘴,冲我们竖起大拇指。
晓晓坐在后座,轻声说:“羽哥哥,你说杨莹能跑进二级运动员吗?”
“能。他有莉莉在旁边。”我回答。
“那咱们呢?”晓晓问。
“咱们互相在旁边。”我笑道。
晓晓在我背上轻轻靠过来。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暮色里豆荚的轮廓黑黢黢的,风一吹就轻轻晃。
“明天周日,来我家复习吧。立体几何线面角,我还有点不太懂。”晓晓提议。
“好。”我答应下来。
“那明天九点。”晓晓定了时间。
“行。”我点点头。
晓晓转身跑进去,跑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张晓辉说他和若曦赌了一箱北冰洋。你可得帮我赢。”
“赌什么?”我好奇地问。
“赌谁第一。我押你,他押若曦押我。咱们俩得让他输。”晓晓狡黠地笑了。
我笑了:“行。期中考试,我争取赢你。”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服气地说:“那你试试。”
说完,晓晓就跑进去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张晓辉和王若曦,赌了一箱北冰洋。杨莹和莉莉,一个跑一个计时。姜玉凤一天睡四个小时,若曦每周末去陪她吃顿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赛道,每个人身边都有自己的“在旁边”。
而我身边,有晓晓。
“钩子”
明天去晓晓家复习立体几何。线面角那道题,晓晓总是找不准投影。我说我教你。晓晓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因为每次都能教会。
“下章预告”
周日。晓晓家。立体几何线面角,晓晓终于找到投影了——原来是把垂线的垂足找错了。我说你这不是会了吗。晓晓说因为你教得好。沈阿姨做了糖醋排骨,我吃了三碗饭。下午,晓晓弹了《梦中的婚礼》,我坐在旁边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晓晓手指上。那一刻,我觉得时间可以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