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无姐!等等我!”
“阿无姐,这个红薯给你吃!”
“阿无姐,我会保护你的!”
一个穿着破烂的小男孩,流着鼻涕,跟在她身后跑。
那个小男孩的脸,逐渐与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重合在一起。
冯宝宝的眼睛越睁越大,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还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老人那干瘪的脸颊,就像几十年前戳那个小男孩胖乎乎的脸蛋一样。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用那口纯正的四川话,带着一丝不确定,又带着一丝惊喜,叫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狗娃子?”
轰——!
这三个字一出,病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徐三和徐四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冯宝宝,又看看自己的父亲。
狗……狗娃子?!
这是什么鬼称呼?!
这是他们那个威严、睿智、一手建立起华北大区哪都通分部的父亲的小名?!
而且,听宝宝这语气,这熟稔的态度……
张楚岚更是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他看看床上那个看起来至少八九十岁的老人,再看看旁边那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冯宝宝。
一个叫“阿无”,一个叫“狗娃子”。
这辈分……这关系……
这特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病床上,老人听到这一声“狗娃子”,浑浊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却充满了幸福:
“哎……阿无……是我……我是狗娃子……”
“你咋个变得这么老了嘛?”冯宝宝依然蹲在那里,一脸好奇地看着他,语气天真得让人心碎,“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老人看着她那张几十年如一日、从未有过丝毫改变的年轻脸庞,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啊……我老了……都要死了……”
“你还是这么年轻……一点都没变……”
徐三和徐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知道父亲和宝宝有渊源,父亲临终前唯一的遗愿就是让他们照顾好宝宝。
但他们从来不知道,这渊源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
父亲叫她“阿无”,她叫父亲“狗娃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父亲还是个穿开裆裤的“狗娃子”的时候,宝宝就已经存在了!而且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这怎么可能?!
徐四手里的烟盒被捏扁了,他转头看向徐三,发现徐三的手也在颤抖。
“三儿……咱爸……和宝宝……”徐四的声音有些干涩。
徐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低声道:“别说话……看着。”
张修远若有所思的看着冯宝宝,眼中浮现一抹明悟。
“时间,真是最残酷的东西啊。”
张修远在心中轻叹一声。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那一老一少跨越时光的对话。
“阿无……这些年……苦了你了……”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摸摸冯宝宝的头,却因为没有力气而抬不起来。
冯宝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主动把脑袋凑了过去,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
“不苦。”冯宝宝摇了摇头,“有徐三徐四,还有张楚岚,还有那个道士……我有饭吃,有架打,挺好的。”
老人欣慰地笑了。
他的目光越过冯宝宝,看向了站在后面的张楚岚,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张楚岚……”老人虚弱地喊道。
张楚岚浑身一震,赶紧走上前去,恭敬地弯下腰:“老爷子,我在。”
老人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期许。
“你爷爷……张怀义……是个了不起的人……”
张楚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这老爷子……认识我爷爷?!
“关于你爷爷……关于甲申之乱……还有宝宝的身世……”老人喘息着,声音越来越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的心上,“今天……我都告诉你们……”
“咳咳咳……”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徐三赶紧上前帮他顺气。
好一会儿,老人才平复下来。他看着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了张修远身上。
“这位道长……”老人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你是……”
张修远走上前,微微稽首,神色平静:
“龙虎山,张修远。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贫道既然答应了照顾宝宝,自然会护她周全。”
老人盯着张修远看了许久,似乎在确认什么。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好……好……龙虎山的高人……有你在……我也能放心一些……”
说完,他重新看向冯宝宝,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阿无……听我说个故事吧……一个关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故事……”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
病房内,一段尘封了七十年的往事,即将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那是……1944年的夏天……”
徐翔的目光穿透了天花板,仿佛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战火纷飞的年代。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流着鼻涕、光着屁股满村跑的‘狗娃子’。那天,村子后山来了一个奇怪的姑娘……”
他讲述了那个穿着破烂、眼神空洞的女孩是如何突然出现在村子里,她没有记忆,不懂人情世故,甚至连话都不会说。
“她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要去哪。我娘看她可怜,收留了她,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叫她‘阿无’……”
徐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回忆起那段短暂而温馨的时光。阿无虽然傻,但对他很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有人欺负他,阿无就会像护犊子的母鸡一样冲上去。
“可是……后来……”
徐翔的眼神黯淡下来,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
那是他一生的痛。
因为战乱,因为土匪,更因为人性的丑恶,阿无被抛弃了。
“我娘为了保护我,把阿无丢在了山里……等我长大后,发了疯一样地找她,找了几十年……”
“直到……几十年前,我终于找到了她。”
徐翔转过头,看着蹲在床边的冯宝宝,眼中满是心疼和不可思议。
“那时候,我已经是个中年人了,头发都开始白了。可是阿无……她还是当年的模样。一点都没变。岁月在她身上,仿佛静止了。”
“她不老,不死,甚至……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听到这里,张楚岚震惊地看着冯宝宝。
不老不死?
这怎么可能?这还是人吗?
张修远则是微微眯起眼睛,神色依旧平静,但心中却在快速推演。
长生不老,这是道家追求的极致,也是无数帝王将相的梦想。
但在这个女孩身上,这似乎并不是一种恩赐,而是一种……诅咒。
一种被时间遗忘的诅咒。
“她依然什么都不记得。”徐翔苦涩地说道,“她就像是一个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幽灵。为了帮她找回记忆,为了弄清楚她的身世,我加入了哪都通,利用公司的资源查了几十年……”
“可是,一无所获。”
徐翔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张楚岚。
“直到……十二年前。”
张楚岚浑身一紧,十二年前,那是他爷爷去世的时间!
“十二年前,宝宝在四川的一个山沟里,遇到了一个人。”徐翔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个人,就是你爷爷,张锡林。”
“当时,你爷爷已经身受重伤,中了唐门的剧毒,命不久矣。他周围躺满了尸体,都是异人界赫赫有名的高手。”
“宝宝路过那里,你爷爷叫住了她。”
徐翔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力气。
“你爷爷认出了宝宝。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来的,但他确实认识宝宝,甚至……知道宝宝的身世!”
“什么?!”张楚岚惊呼出声,“我爷爷认识宝儿姐?!”
“对。”徐翔点了点头,“你爷爷当时快不行了。他把一些东西……交给了宝宝。然后,他求宝宝做一件事。”
张楚岚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水:“什么事?”
徐翔看着张楚岚,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求宝宝……杀了他。”
轰——!
张楚岚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杀了他?
爷爷……是求宝儿姐杀了他?
“为什么?”张楚岚声音颤抖,“为什么爷爷要……”
“因为他不想受折磨,也不想落入那些人手中。”徐翔解释道,“而且,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将你……托付给了宝宝。”
“他知道自己护不住你了,所以他把自己的命,作为‘报酬’,或者是‘投名状’,交给了宝宝。他相信,只要宝宝杀了他,就会和你有斩不断的因果,就会……替他守护你。”
张楚岚呆立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原来是这样……
爷爷是用自己的命,给他换来了一个守护神!
“还有一件事。”徐翔看着张楚岚,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你爷爷的名字,不叫张锡林。”
“他的真名,叫张怀义。”
“他是……龙虎山天师府的高功,是当今老天师张之维的……师弟!”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病房里炸响。
徐三和徐四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此刻亲耳听到父亲确认,依然感到震撼。
张怀义!
那个引起甲申之乱的罪魁祸首之一,那个身怀八奇技之一“炁体源流”的男人,竟然真的是龙虎山的人!
张楚岚彻底傻了。
龙虎山?天师府?老天师的师弟?
那自己岂不是……名门之后?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神色淡然的张修远。
如果爷爷是老天师的师弟……
那张修远是老天师的弟子……
张楚岚的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手指头在袖子里掐算着辈分。
如果张修远是老天师的徒弟,那就是自己的师叔!
不管怎么算,这都是一条金光闪闪、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啊!
自己这几天还在担心回哪都通受欺负,还在担心罗天大醮怎么混,结果……最大的靠山就在自己身边?!
张楚岚看着张修远,眼中的悲伤瞬间被一股狂热的“求生欲”和“抱大腿欲”所取代。
他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噗通——滋溜——”
只见张楚岚双膝跪地,借助着地板的润滑,以一个极其标准的滑跪姿势,瞬间滑到了张修远面前。
速度之快,动作之流畅,简直可以入选冬奥会花样滑冰项目。
然后,他双手死死抱住张修远的大腿,仰起头,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却绽放出一个比向日葵还要灿烂、还要谄媚的笑容:
“小师叔!!!”
这一声“小师叔”,喊得那是撕心裂肺,情真意切,荡气回肠。
仿佛失散多年的亲儿子找到了爹。
“……”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徐三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疯狂抽搐。
徐四手里的烟终于掉了下来,烫了个洞。
就连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徐翔,都被这一嗓子给震得回光返照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上一秒还在为爷爷的死悲痛欲绝,下一秒就开始认亲抱大腿了?
这就是张楚岚?这就是“不摇碧莲”?
张修远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把鼻涕眼泪都往自己道袍上蹭的张楚岚,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张楚岚是个没下限的家伙,但也没想到能没下限到这种程度。
“松手。”张修远淡淡地说道。
“我不松!”张楚岚死死抱着,脸贴在张修远腿上,哭嚎道,“小师叔啊!亲人啊!我终于找到组织了!您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苦啊!我被人欺负,被人追杀,吃不饱穿不暖……呜呜呜……既然咱们是一家人,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徐三实在看不下去了,捂着脸转过身去:“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徐四则是捡起烟头,一脸佩服:“这小子,能屈能伸,是个人才。将来必成大器。”
张修远叹了口气,伸手拎住张楚岚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站好。”
张修远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张楚岚立马站直了身体,乖巧得像个鹌鹑,但眼神依然火热地盯着张修远。
“辈分的事,回龙虎山再说。”张修远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服,平静地说道,“既然你是张怀义的孙子,那确实与我有缘。罗天大醮,我会看着你的。”
听到这句话,张楚岚心里乐开了花。
稳了!
有了这句话,这趟罗天大醮,那就是公费旅游加镀金啊!
闹剧过后,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病床上。
徐翔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