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翔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刚才那一番讲述，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此刻，他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冯宝宝。
冯宝宝依然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阿无……”徐翔的声音轻得像风，“我……不行了……”
“嗯。”冯宝宝点了点头，没有悲伤，只是陈述事实，“你的炁散了，要死了。”
“对不起……”徐翔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我找了一辈子……还是没能帮你找到家人……没能帮你找回记忆……”
“没得事。”冯宝宝伸出手，握住徐翔枯瘦的手指，“你对我好，我晓得。”
徐翔笑了。
这一生，他为了这个“姐姐”，为了这个“阿无”，付出了所有。虽然有遗憾，但听到这句话，他也知足了。
“宝宝……”徐翔的目光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小，“以后……要听话……别被人骗了……”
“徐三……徐四……照顾好……宝宝……”
“还有……张楚岚……帮宝宝……找……”
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来。
徐翔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刺眼的直线。
“滴————————”
长鸣声在病房里回荡，宣告着一位异人界大佬的离世，也宣告着一段跨越七十年守护的终结。
“爸！！！”
徐三跪在床边，失声痛哭。
徐四背过身去，肩膀剧烈颤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张楚岚也低下了头，神色肃穆。
虽然他和徐翔接触不多，但这个老人对宝儿姐的感情，让他动容。
只有冯宝宝。
她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徐翔那张已经失去生机的脸。
她不懂什么是死亡。
在她漫长而空白的生命里，似乎没有“离别”这个概念。
但是，看着那个曾经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狗娃子”，那个为了她操劳一生的老人，就这样一动不动了。
她的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过徐翔的眼皮，帮他合上了那双充满眷恋的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
张修远敏锐地捕捉到了。
在冯宝宝那双永远呆滞、清澈如水的眸子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情绪。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
那是一种……迷茫后的刺痛。
就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人，突然被针扎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状态。
但张修远看得很清楚。
“果然……”
张修远心中暗道，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所谓的‘赤子’，所谓的‘无’，并不是天生的。”
“她的灵魂，不是空的。”
张修远看着冯宝宝那张平静的脸，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有人，或者说有一股力量，强行抹去了她的记忆，封印了她的情感，甚至……剥夺了她作为“人”的成长权利。
让她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永远是一张白纸。
这是保护？
还是……一种更残忍的刑罚？
如果是保护，那是为了保护她不被世俗污染？还是为了保护她脑海中那个惊天的秘密？
如果是刑罚，那又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能让一个人长生不死，却又让她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张怀义……甲申之乱……三十六贼……八奇技……”
张修远在心中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冯宝宝，绝对是这一切的核心。
她是钥匙，也是锁。
“有意思。”
张修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中的寒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的自信和从容。
不管是谁做的，不管背后隐藏着什么惊天阴谋。
既然他张修远来了，既然这因果已经沾上了。
那他就接下了。
“徐施主，走好。”
张修远看着徐翔的遗体，在心中默默说道。
“你没做完的事，贫道接手了。”
“只要贫道还在，这世间，便没人能动她分毫。”
他以观冯宝宝圆自身之道，自当全力护持。
此时，冯宝宝帮徐翔合上眼后，站起身来。
她转过头，看着哭泣的徐三和沉默的徐四，又看了看张楚岚。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张修远身上。
她走到张修远面前，仰起头，眨了眨眼睛，问道：
“道士，狗娃子死了，以后是不是就没人给我买红薯吃了？”
张修远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揉了揉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
手感意外的不错。
“放心。”
张修远的声音温和如春风，驱散了病房里的阴霾。
“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红薯管够，腰子管够。”
“只要你想，这天下的美食，贫道都带你去吃个遍。”
冯宝宝愣了一下，随后，她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
“哦。”冯宝宝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承诺很满意，“那你是个好人。比狗娃子还好。”
徐三：“……”
徐四：“……”
爸，您尸骨未寒，您的地位就被几顿饭给取代了啊！
……
时光如白驹过隙，Z市的日子在平静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涌动。
徐翔老爷子的离世，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深潭，虽然涟漪终将散去，但潭底的泥沙已被搅动。
徐三接过了华北大区的重担，那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愈发深沉，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岁，又仿佛一夜之间真正成熟了起来。
徐四依旧叼着烟，看似吊儿郎当，插科打诨，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盯着情报屏幕的时间变长了，烟灰缸里的烟头也堆得更高了。
至于张楚岚，知道了爷爷的过往和冯宝宝的身世后，那个曾经只想混吃等死的大学生，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不再抱怨训练的艰苦，每天被冯宝宝拿着菜刀追得满山跑，虽然嘴里依旧喊着“宝儿姐饶命”，但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就在这看似按部就班的日子里，一个粉色的身影，再次打破了平静。
那是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
张修远正盘膝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吐纳着天地之气。
突然，一阵熟悉的香风袭来，紧接着，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道曼妙的身影如同灵巧的猫儿一般钻了进来，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不需要言语，那股蚀骨销魂的媚意，除了夏禾，世间再无第二人。
这一夜，红浪翻滚，春色无边。
次日清晨，阳光正好。
哪都通快递公司的大门口，再次迎来了那对让人眼球地震的组合。
张修远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道袍，神色清冷淡然。
而夏禾，挽着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
今天的她，换了一身更加大胆的装束。
一件黑色的蕾丝镂空上衣，隐约可见雪白的肌肤，下身是一条酒红色的皮裙，包裹着那惊心动魄的臀部曲线，脚踩一双恨天高，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男人的心尖上。
她脸上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与娇媚，眼角眉梢都流淌着春意，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风情，让路过的哪都通员工纷纷低头，根本不敢直视，生怕多看一眼就会道心崩塌。
“哟，都在呢？”
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夏禾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仿佛她是这里的老板娘视察工作一般。
办公室内，徐三正在批阅文件，徐四正在给张楚岚讲解炁的运用，冯宝宝则在一旁埋头苦吃薯片。
听到声音，徐三手中的笔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随即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仿佛门口站着的是两团空气。
徐四则是吐了一口烟圈，翻了个白眼，直接转过身去，拿背对着他们，嘴里嘟囔了一句：“大早上的，也不怕闪了腰。”
对于这两兄弟的无视，夏禾丝毫不恼。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丝勾魂摄魄的魔力：“怎么？不欢迎我？我可是特意来看望你们的……”
说着，她更加紧地搂住了张修远的胳膊，甚至故意用胸前的柔软蹭了蹭。
张修远神色如常，任由她胡闹。
此时的张楚岚，下巴真的快要掉到地上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异人势力大全》，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尊石像。
他看看那个一身正气、仙风道骨的“小师叔”张修远，又看看那个浑身散发着妖气、在异人界凶名赫赫的“刮骨刀”夏禾。
这两个人……
搞在一起了？！
而且看这架势，完全是老夫老妻的模式啊！
“卧……卧槽……”张楚岚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作为龙虎山天师府的传人，他虽然没回过山，但也知道龙虎山的规矩有多严。
道士啊！那是道士啊！
而且对方还是全性的四张狂！是那个让无数男人精尽人亡的夏禾！
“小……小师叔？”张楚岚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敬畏和崇拜，“您……您这是……”
张修远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楚岚，修炼得如何了？”
“还……还行。”张楚岚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却始终无法从两人挽着的手臂上移开。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追求的那些什么校花、女神，在小师叔面前简直弱爆了！
看看人家！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异人界顶级的妖女！而且还能让这妖女如此服服帖帖，甚至还要倒贴！
这才是吾辈楷模啊！
“牛逼！”张楚岚在心里疯狂呐喊，看向张修远的眼神瞬间变了，那不再是看长辈的眼神，而是看“情圣”、看“神明”的眼神。
“小师叔，您太有实力了！”张楚岚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谄媚，“以后能不能教教侄儿，这……这御人之术？”
“张楚岚！闭嘴！练你的炁！”徐三终于忍无可忍，把手中的文件狠狠地拍在桌子上，“还有你们两个，要秀恩爱出去秀！这里是哪都通办公室，不是情人旅馆！”
夏禾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徐三哥火气别这么大嘛，小心憋坏了身子。要不要我介绍几个认识的姐妹给你认识。”
“滚！”徐三额头青筋暴跳。
张修远拍了拍夏禾的手背，示意她适可而止，然后对着张楚岚淡淡一笑：“用心修炼，罗天大醮上，别丢了张家的脸。”
说完，便带着夏禾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
……
第三天晚上。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酒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光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
一番云雨之后，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麝香味。
张修远靠在床头，赤裸的上身线条流畅，肌肉并不夸张，却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
夏禾像只慵懒的波斯猫，蜷缩在他的怀里，一头粉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胸膛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缠绕着张修远的一缕黑发，在指尖打着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我要走了。”
良久，夏禾轻声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媚意，多了几分少见的眷恋和认真。
张修远把玩着她圆润肩头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淡淡地问道：“去哪？”
“龙虎山。”夏禾抬起头，下巴抵在他的胸口，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罗天大醮要开始了，全性……会有大动作。”
张修远眸光微动。
看来夏禾这次回来，不仅仅是为了和他温存。
“明天就走？”张修远问道。
“嗯，明天一早。”夏禾的手指划过他的锁骨，声音低柔，“沈冲他们已经在集结了，代掌门……也有命令。我不能缺席。”
张修远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我们可以一起去。”张修远突然开口。
夏禾愣了一下。
她看着张修远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颤。
一起去？
他是龙虎山的高功法师，是老天师的弟子，是正道的光。
而她是全性的妖人，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如果他们两个并肩走上龙虎山，那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