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Z市的公路上疾驰,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拉成一条条流光溢彩的线条。
车内,气氛有些微妙。
张楚岚缩在后座的角落里,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一眼坐在副驾驶的张修远,又看看旁边正抱着一包新薯片“咔嚓咔嚓”嚼得起劲的冯宝宝。
他的心情很忐忑。
虽然这次算是被“救”出来的,但毕竟是他自己先“离家出走”跑到了天下会。
这要是回去了,徐三那个死板的家伙会不会扒了他的皮?徐四那个老流氓会不会想出什么新花样来折磨他?
“那个……道长啊。”张楚岚搓了搓手,打破了车内的沉默,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咱们这就……直接回去了?”
张修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道:“不然呢?送你去龙虎山?”
“别别别!那还是回哪都通吧。”张楚岚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我就是怕三哥四哥他们……嘿嘿,你也知道,我这次走得有点急,没打招呼。”
“放心。”张修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们没空理你。”
张楚岚一愣,没空理我?什么意思?
没过多久,车子驶入了哪都通的地下车库。
电梯上行,“叮”的一声,门开了。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好了痛哭流涕、悔过自新的剧本。他低着头,跟在张修远和冯宝宝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挪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徐四双脚搭在办公桌上,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徐三则坐在另一边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眉头微皱,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文件。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张楚岚浑身一紧,刚想开口喊“三哥四哥我错了”,却见徐四只是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吐出一口烟圈,懒洋洋地说道:
“哟,回来了?没缺胳膊少腿吧?”
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张楚岚只是下楼去买了包烟,而不是被天下会抓走又被救回来。
徐三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张楚岚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后看向张修远,微微点了点头:“辛苦道长了。”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徐四继续看他的杂志,徐三继续敲他的键盘。
整个办公室恢复了之前的安静,仿佛张楚岚这几天的“离家出走”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那场在天下会闹得天翻地覆的风波也只是一场幻觉。
张楚岚张大了嘴巴,那个酝酿了一路的“悔过剧本”直接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脸红脖子粗。
这就……完了?
不骂我?不打我?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句?
这种诡异的“宽容”,反而让张楚岚心里更没底了。他宁愿徐四踹他两脚,或者徐三对他进行一番思想教育,也好过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
“那个……四哥?”张楚岚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干嘛?”徐四头也不抬,“饿了自己去食堂,累了滚回去睡觉。别挡着我看书。”
张楚岚嘴角抽了抽。
看书?你那是看书吗?封面那个穿着比基尼的金发美女都快贴到你脸上了!
不过,既然他们不提,张楚岚自然也不会傻到主动去触霉头。这事儿能翻篇最好,省得麻烦。
“得嘞!那我就先回去了!”
张楚岚如蒙大赦,赶紧给冯宝宝使了个眼色,又对着张修远拱了拱手,一溜烟地跑了。
……
回到别墅。
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沙发。
张楚岚一进门就瘫倒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虽然这别墅不是他的,但住了段时间,好歹也有点归属感了。
比起天下会那种处处透着压抑和算计的豪华大厦,还是这里让他觉得自在。
冯宝宝一进屋就熟练地打开电视,调到狗血言情剧频道,然后盘腿坐在地毯上,继续消灭那包还没吃完的薯片。
张修远则是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随后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看着张修远那悠闲的背影,张楚岚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凑到张修远身边,搓着手,一脸谄媚地笑道:
“嘿嘿,道长,那个……您之前不是说,带我去吃点好的吗?这话……还作数不?”
张楚岚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记性好,尤其是关于“吃”和“占便宜”的事儿,那是一点都忘不了。
张修远端着水杯,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看得张楚岚心里有些发毛。
“吃好的?”张修远挑了挑眉,语气慵懒,“你在天下会没吃饱?风正豪那种大户人家,红酒牛排应该管够吧?”
“呃……”张楚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再说了,”张修远抿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道,“你都在人家总裁办公室里‘做客’了,风大小姐还亲自陪你‘切磋’,这待遇,一般人可享受不到。做人要知足,张楚岚。”
张楚岚嘴角抽搐,挠了挠头,一脸尴尬。
这道长,嘴真毒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在天下会那是吃饭吗?那是鸿门宴!那是受罪!至于风沙燕……那娘们儿下手比宝儿姐还黑,差点没把他打出内伤来。
“咳咳,道长说笑了,说笑了……”张楚岚干笑两声,知道吃好的是没戏了,只能灰溜溜地退回客厅。
“行了,别贫了。”
张修远放下水杯,目光扫过张楚岚,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既然回来了,就别浪费时间。罗天大醮没剩多少日子了,你现在的水平,去了也是送菜。”
听到“罗天大醮”四个字,张楚岚的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
“明白。”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他走到客厅的空地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开始运转体内的金光咒。
淡淡的金光从他体内浮现,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对于修炼,张楚岚从未懈怠过。
张修远看着进入修炼状态的张楚岚,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转向正盯着电视发呆的冯宝宝,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夜,渐渐深了。
……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徐三和徐四像是消失了一样,没有再来找过他们。
张楚岚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被冯宝宝拉着进行惨无人道的“特训”,或者自己躲在房间里修炼雷法。
张修远则显得很清闲,偶尔指点一下张楚岚,大部分时间都在别墅的院子里晒太阳,或者翻看一些古籍,仿佛一个提前进入退休生活的老大爷。
然而,这种平静,终究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天。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车门打开,徐三和徐四走了下来。
与往日的从容不同,今天的两人,面色都显得格外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和焦急。
徐四连烟都没抽,徐三的眉头更是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们径直走进别墅。
客厅里,张楚岚正被冯宝宝按在地上摩擦,看到两人进来,赶紧趁机挣脱,从地上爬起来。
“三哥,四哥?你们怎么来了?这脸色……出啥事了?”张楚岚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
徐三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冯宝宝,声音有些沙哑:
“宝宝,楚岚,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冯宝宝歪着头问道。
“医院。”徐四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去见一个人。”
张楚岚心里“咯噔”一下。
医院?见人?
看这架势,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书的张修远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缓缓站起身来。
“我也去。”
徐三和徐四愣了一下,对视一眼。
按理说,这是他们的家事,不应该让外人参与,但面对张修远,他们却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这个道士不一定会听他们的。
“……好。”徐三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吧。”
……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车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依然刮不净眼前的雨幕。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点敲打车窗的噼啪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
张楚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冯宝宝,发现她依然是一副呆呆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感受到这种压抑的气氛。
半小时后。
车子停在了Z市中心医院的地下车库。
几人下车,乘坐专用电梯,直接来到了顶层的重症监护区。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和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那种压抑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徐三和徐四带着众人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
徐三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颤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推开了门。
“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
这是一间特护病房,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摆满了床头,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滴——”声。
病床上,躺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太老了。
皮肤像枯树皮一样干瘪,布满了老年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
看到这个老人,张楚岚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能感觉到,徐三和徐四在看到这个老人的瞬间,身上的那种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徐三走到床边,轻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声音哽咽:
“爸……我们来了。”
爸?!
张楚岚瞳孔猛地一缩,震惊地看向徐三和徐四。
这是……他们的父亲?
大人物!?
徐四也走了过去,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他,此刻眼圈也有些发红。他低下头,在老人耳边轻声说道:
“老头子,醒醒,宝宝来了。”
听到“宝宝”这两个字,原本昏迷不醒的老人,眼皮突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和疲惫。
但在睁开的那一刻,这双眼睛里却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光彩,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略过了徐三,略过了徐四,略过了张楚岚和张修远。
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站在最后的冯宝宝身上。
那一刻,老人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浑浊,不再是疲惫,而是充满了无尽的眷恋、愧疚、疼爱,还有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沧桑感。
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要说什么。
徐三赶紧帮他调整了一下氧气面罩。
终于,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老人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阿……无……”
阿无?
张楚岚一头雾水。这是在叫谁?
然而,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一直面无表情的冯宝宝,身体猛地一震。
她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大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迷茫”的情绪。她歪了歪头,看着病床上的那个老人,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这个声音……好熟悉。
这个称呼……好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冯宝宝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缓缓走到了病床边。
她蹲下身子,视线与老人平齐。
她仔细地打量着老人的脸,看着那满脸的皱纹,看着那浑浊的眼睛。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