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开始,地点在府衙二堂,是知府大人平日审案议事之所。堂前青石铺地,堂内朱柱矗立,虽不似贡院那般森严,却另有一种官府的威仪。
天还未亮,数十名童生便已在二堂外候着。
贾恒站在队列中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洗得干干净净,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来回踱步或默诵经义,只是静静立着,目光越过府衙的飞檐,望向远处天际的一抹朝霞。
身侧一个面色白净的考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兄台,你可听说了?今日主考张大人最重策论,往年院试,他出的题都刁钻得很。”
贾恒微微侧首,见那人眼中带着几分讨好,也带着几分探询。想来是把自己当成了可以打听消息的对象。
他淡淡一笑:“策论也罢,经义也罢,不过是把心中所想写出来罢了。”
那人一怔,讪讪地退了回去。
旁边几个偷听的考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人要么是大言不惭,要么是真有几分底气。看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倒像是后者居多。
辰时正,鼓声三通。
二堂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绿袍官员当先走出,高声道:“顺天学政张大人到——众考生肃静,依次入场!”
堂内早已布置妥当。
正中一张紫檀大案,上置文房四宝、朱砂笔砚,那是主考官的席位。左右两侧各设三张条案,供同考官就座。
堂下摆放着二十张矮几,每张几后一个蒲团,便是今日考生的座位。
张学政缓步走入,在正中落座。他年过五旬,须发半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极为有神,扫视堂下时,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后在一个青衫少年身上停了一停。
那少年身姿挺拔,面色从容,既无紧张之色,也无故作镇定之态,只是静静地立着,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课业。
张学政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宠辱不惊,是个好苗子。
“分发试题。”他沉声道。
两名书吏捧着托盘,将试题逐一发到各人几案上。
贾恒接过试题,垂目看去。
不是八股,不是试帖诗。
只有四个字:农商之辨。
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简直是送分题。
堂下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额头见汗,有人咬着嘴唇喃喃自语。农商之辨——这个题目太大了,大到让人不知从何下笔。
它考的不仅是记诵之功,更是胸中丘壑、眼中乾坤。
那些只会死读四书五经的,此刻脑子里怕是一片空白。
贾恒没有动笔。
他闭目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堂上,张学政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这少年,在做什么?
贾恒睁开眼,提笔蘸墨,在卷子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农,农不正则商不定,商不定则民不宁……”
他的笔势极快,却又极为稳健。
墨迹在宣纸上蜿蜒游走,仿佛早已在心中写过千百遍。
他没有完全套用那些陈腐的重农抑商论调。
历代先贤论及农商,多是“重本抑末”“驱民归田”的老生常谈,仿佛商贾便是洪水猛兽,必须严加防范。但贾恒却另辟蹊径——他在肯定农业为本的基础上,以一种超越时代的眼光,论述了商业流通对于国计民生的重要性。
“农以生之,工以成之,商以通之。无农则无食,无工则无用,无商则无通。三者相济,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他写到此处,笔锋一转,更加犀利。
“今人言商贾,辄曰‘逐利之徒’。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士人求仕,农夫求获,工匠求售,何独责商贾以求利为罪?所贵者在导之以道,而非禁之以令。”
他的笔下,渐渐勾勒出一个宏大的图景:以商养农,以工促商,设市舶司以通海外之货,行官督商办以聚民间之资,清商税以充国库,立律法以安商贾……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一个时辰过去。
贾恒搁笔,轻轻吹了吹卷面上的墨迹,从头到尾浏览一遍,见无涂改错漏,便端坐不动。
堂上,张学政一直留意着他。
见那少年早早搁笔,却无半分得意之色,只是静静坐着,仿佛方才写的不是一篇策论,而是一封寻常家书。
“收卷。”张学政吩咐道。
二十份试卷被收了上去,几位同考官分头审阅。
张学政没有看别人的,直接让书吏把贾恒的卷子呈了上来。
他只看了个开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便瞬间亮了起来。
“好!好一个‘农不正则商不定’!”
他继续往下看。
越看,脸上的惊喜之色越浓。看到中段,他已经忍不住用朱笔在行间连连画圈,口中喃喃自语:“见解独到,鞭辟入里……此子胸中,竟有这般丘壑……”
当他看到结尾处那“以商养农,以工促商,三者相济,国乃大昌”数句时,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啪!”
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笔砚都跳了一跳。
堂上堂下,所有人悚然一惊。
几位同考官纷纷侧目,不知这位素来持重的学政大人何故如此失态。
只见张学政拿着那份卷子,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奇才!天纵奇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荡的心绪,沉声道:“大兴县生员,贾恒。”
贾恒出列,躬身行礼:“学生在。”
“上前来。”
贾恒依言,缓步走上堂前。
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阳光从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面上。
整个二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这是提堂!
是主考官对某位考生极为欣赏时,才会有的特殊环节!
无数道目光投向那个青衫少年,有羡慕,有嫉妒,有震惊,也有几分不甘。
张学政将那份写满了朱批的试卷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考较,也带着一丝期待。
“你这篇策论,言商贾之利,远胜历代先贤之说。你可知,若真按你文中所言行事,恐会动摇千年以来的立国之本,为天下士林所不容?”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
答得不好,便是狂悖之言,离经叛道。答得太过圆滑,又显得毫无风骨。
贾恒接过试卷,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圈点,心中了然。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开口。
“回大人,学生斗胆以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商贾之道,亦是如此。堵而抑之,不如疏而导之。以律法为舟,以仁政为水,以农工为本,以商贾为用,则商贾非但无害,反为国之利器。既可充国库,又可安万民,更可通有无于天下。”
一番话,掷地有声。
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张学政的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且说说,这‘律法之舟’,该如何造?这‘仁政之水’,又该如何行?”
这已经不是考试了。
这是请教,是探讨,是忘年之交的坐而论道。
周围的考生们,听得面如死灰。
有人还在苦苦思索如何破题,人家已经和主考官开始探讨治国方略了。
有人刚想出个开头,抬头一看,人家早已写完了全篇。
有人偷偷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份卷子上究竟写了什么,却只看见满纸的朱红圈点。
这还怎么比?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狗都大。
贾恒沉吟片刻,再次开口。
从清查商税,杜绝贪墨中饱;到设立市舶司,管理海外贸易;从官督商办,聚民间财力兴办大业;到盐铁专营,既保国用又不绝民利……
他将后世那些成熟的经济政策,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深入浅出地娓娓道来。
每一个观点,都有理有据。
整个二堂,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少年清朗平和的声音,在朱柱间回荡。
几位同考官面面相觑,眼中都是惊骇。
张学政从最初的欣赏,到震惊,再到最后的恍惚。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竟生出一种面对鸿学大儒的错觉。
许久。
贾恒说完最后一个字,微微躬身,退后一步。
堂上堂下,仍是寂静。
张学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方才一直屏着呼吸。
他挥了挥手,示意贾恒退下。
然后,他拿起朱笔,在贾恒的试卷上,写下了最终的评语。
写完,他将试卷高高举起,向所有同考官和堂下学子展示。
阳光照在那张纸上。
上面只有两个朱红的大字。
“甲上!”
二字鲜红如血,力透纸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院试策论,评语多为“可”“中”“良”,极少有人得“优”,更遑论“甲上”。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篇策论,无可挑剔,完美无瑕!
张学政放下试卷,目光落在贾恒身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与考试无关的问题。
“贾恒,老夫且问你,你寒窗苦读,志在科举,所求为何?”
这个问题,直指本心。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贾恒抬起头,迎上学政的目光。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静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学生所求,非为一己之功名富贵。学生愿以所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张学政望着眼前的少年,久久不语。
许久,他缓缓点头,眼中竟似有泪光一闪。
“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他轻声道,“老夫为官三十载,阅人无数,从未见过如你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几只燕子掠过天际。
“去吧。”他说,“院试之后,殿试之前,你若得闲,可来我府上坐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是私授门生,是衣钵相传!
那个青衫少年,今日之后,再也不是寻常生员了。
贾恒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抬爱。”
他转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步走出二堂。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袭青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身后,张学政的声音传来,似是对同考官说,又似是自言自语:“此子他日,必成我大梁栋梁之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