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府衙,贾恒登上轿子。
这是荣国府派来的轿青帷小轿,虽不奢华,却也体面。
两名轿夫都是府中老人,抬轿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贾恒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
轿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
卖糖葫芦的吆喝,杂耍班子的锣鼓,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这是京城最寻常的午后,却是他两个多月来第一次听见。
回到荣国府时,天色已晚。
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两名小厮正在门房外说话,见他下轿,连忙迎上来。
“二爷回来了!老爷吩咐,让二爷一回府就去前厅,老太太、太太都等着呢。”
贾恒微微颔首,整了整衣袍,迈步进门。
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远远便见前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有笑声传来,是王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高兴。
他踏进门槛。
厅中果然坐满了人。
贾政坐在上首,正端着茶盏,见他进来,立即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王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脸上堆满笑。
贾赦歪在另一边椅子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眼皮微垂,似听非听的样子。
贾母则坐在正中的榻上,身后靠着大迎枕,身边站着鸳鸯。
还有几个人也在——邢夫人坐在贾赦下首,正拿眼打量他;周姨娘、赵姨娘立在王夫人身后;宝玉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贾母榻前,歪着脑袋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也有几分疏离。
贾恒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父亲,母亲,大伯,老祖宗,孩儿回来了。”
贾政快步迎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恒儿,如何?考试可还顺利?”
贾政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眼神牢牢盯着他的脸,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
贾恒微微一笑。
“回父亲,还算顺利。”
贾政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顿时化开,露出欣慰的笑。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他用力拍了拍贾恒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贾恒身子微微一晃。但这拍打里带着父亲特有的骄傲和喜悦,贾恒心中微微一动。
“快,快坐下说话。”
贾政拉着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副迫不及待要听详情的模样。
“你且说说,今日复试的题目是何?你又是如何作答的?”
王夫人在一旁接话:“老爷也真是的,恒儿刚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呢。”说着,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给二爷上茶!”
一个丫鬟应声而去。
“母亲费心了。”
他微微欠身,算是谢过。
贾赦在一旁转了转核桃,慢悠悠地开口:“二侄儿如今可是咱们府上的大才子了。这复试嘛,想必是十拿九稳的。不过话说回来,科场之事,变数太多,有时候文章做得好,也未必就能入考官的眼。二侄儿可别太得意了。”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
邢夫人跟着附和:“老爷说的是,这科考啊,三分靠本事,七分靠运气。咱们府上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文章好却落榜的。”
贾政脸色微微一沉,正要说话,贾母已经开了口。
“老大,你这话说的,恒儿刚回来,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什么三分七分的,我瞧着恒儿就是有真本事的。你们这些做大人的,不给孩子长志气,反倒说这些丧气话。”
贾赦讪讪一笑,不再言语,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
贾母朝贾恒招手。
“好孩子,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贾恒起身,走到贾母榻前。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
“瞧瞧,瘦了些。这些日子,可真是辛苦你了。”她伸手摸了摸贾恒的脸,“下巴都尖了。鸳鸯,回头告诉厨房,这几日多给二爷做些滋补的,人参鸡汤天天炖着,不许断。”
鸳鸯笑着应了。
“还有,”贾母又道,“从明儿起,恒儿就好生在家养着,等着放榜就是了。”
贾恒点点头:“谢祖母关心。”
贾政道:“母亲,让恒儿先说说今日考试的事吧。”
贾母笑着嗔他一眼:“你呀,比你儿子还急。”她拍拍贾恒的手,“罢了,你先给你父亲说说,说完了好去歇着。”
贾恒这才转身,面向贾政。
“今日复试,题目是‘农商之辨’。”
贾政眼睛一亮:“农商之辨?这题目出得好!既考经义,又考策论,最见功底。你如何作答的?”
贾恒略一沉吟,将今日文章的大意简要说了一遍。
他说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贾政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听到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一个三者相济!恒儿,你这番见识,已超出寻常生员太多了!”
他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贾政这辈子,读书不成,科举不顺,如今能有这样一个儿子,此生无憾,此生无憾啊!”
王夫人连忙起身扶住他:“老爷别太激动,当心身子。”
贾政摆摆手,挣开她的手,走到贾恒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恒儿,你可知道,你这篇策论,若是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他眼眶微微泛红。
贾恒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心中涌起一丝复杂。
“父亲过誉了。”贾恒道,“孩儿不过是侥幸,恰好读过几本相关的书罢了。”
贾政摇头:“不是侥幸,不是侥幸。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用力拍了拍贾恒的肩膀,“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道尽了心中的欢喜。
王夫人在一旁笑着附和:“是啊,老爷说得极是。恒儿自小就是个聪明的,如今更是出息了。日后中了进士,做了官,咱们荣国府可就更加风光了。”
她说着,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仿佛已经喜极而泣。
贾赦在一旁撇了撇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他转了转手里的核桃,似笑非笑地开口:“二弟,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院试过了,还有乡试;乡试过了,还有会试;会试过了,还有殿试。这才刚过复试呢,就说什么中进士做官的,未免太心急了些。”
贾母不悦地看了贾赦一眼:“老大,你今儿是怎么了?净说些不中听的话。”
贾赦讪讪一笑:“母亲,儿子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科场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当年老二不也是——”
他说到一半,见贾政脸色铁青,便住了口。
厅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贾恒却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这些话。
他转向贾母:“祖母,孙儿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息。”
贾母连忙点头:“好好好,快去歇着。鸳鸯,让人给二爷准备热水,再把这几天新做的几件衣裳送过去。”
鸳鸯笑着应了。
贾恒向众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贾政的声音。
“恒儿!”
他停住脚步,回头。
贾政站在厅中,灯火映在他脸上,那神情既有骄傲,也有期盼。
“你好生歇着。过几日,我带你去拜访几位老先生。他们都是翰林院的,对你日后大有裨益。”
贾恒点点头。
“多谢父亲。”
他转身,走入夜色中。
身后,前厅的灯火渐渐远了。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悠长而遥远。
贾恒走得很慢。
方才厅中那一幕幕,在脑海中一一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