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舍内的空间非常狭小,一块木板是桌,另一块木板是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墨香混合的气息。
他没有丝毫迟疑,放下考箱,熟练地从里面取出抹布,将两块木板擦拭得干干净净。然后铺上自带的薄毡,摆好笔墨纸砚。
周围的号舍里,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和紧张的整理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锣声响起,宣告着考试的正式开始。
几名身穿吏服的差役,捧着托盘,将密封的试卷分发到每一个号舍。
贾恒接过试卷,入手微沉。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闭上眼,调匀了呼吸。
再次睁开眼时,心中已是一片澄明。
他拆开火漆,展开卷宗。
当看清上面的题目时,整个贡院数千个号舍里,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四书题: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
截搭题!
而且是截取了《论语·先进》篇中,孔子评价弟子时的一句感叹。
“先进于礼乐”,是上半句的结尾。
“野人也”,是下半句的开头。
中间隔了整整一句“后进于礼乐,君子也”。
这种题目,最是阴险刁钻,极考较考生的经义功底和破题能力。一个不慎,便会曲解圣意,满盘皆输。
一瞬间,哀嚎声四起。
“天哪!怎会是此题!”
“完了,完了……这如何破题?”
不少考生当场就白了脸,手足无措,拿着笔杆的手抖得厉害。
贾恒的反应却很平静。
这题目,确实毒辣。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看向试帖诗的题目。
赋得“风送水禽归”。
五个字,清雅飘逸,却也极难把握。
既要写出风的无形,又要画出水禽的姿态,更要点出“归”的意境。
没有深厚的诗词功底和敏锐的感悟,写出来的东西,只会是空洞无物的堆砌。
他取出一块小小的墨锭,在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开始不疾不徐地研磨。
一圈,又一圈。
墨香渐渐弥散开来。
他的动作沉稳而富有节奏,与周围那些抓耳挠腮、唉声叹气的考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快,一名负责巡查的号官注意到了这个气定神闲的少年。
号官皱了皱眉。
胸有成竹?
他放轻脚步,悄悄地踱了过去,从号舍的小窗外朝里看。
只见那少年已经铺开了草稿纸,提起了笔。
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号官心中了然:这是被题目难住呢?
他正准备离开,那少年的手腕却动了。
笔尖落下,迅捷如电。
一行行字迹,在纸上飞快地流淌出来。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点涂改,仿佛那些经义文章,早已在他胸中酝酿了千百遍,此刻只是倾泻于纸上。
号官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凑近了一些,死死地盯着那张草稿纸。
“破题:圣人……承上启下,言……礼乐……文质……明……先进……后进之辨……”
字迹虽然潦草,但逻辑清晰,引经据典,丝丝入扣!
仅仅是开头这几句,就已显露出非凡的功力。
号官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天才!
他不敢再看,生怕打扰了对方的文思,连忙快步走开,找到了自己的上司,一名提调官。
“大人,甲字三十七号,您快去看看!”
提调官闻言,也走了过去。
当他看到贾恒笔下的文章时,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那号官还要精彩。
“这……这是……”
他看得入了神。
贾恒的文章,已经写到了承题部分。
他下笔如飞,文思泉涌,八股文的起承转合,在他笔下运用得炉火纯青。
更可怕的是,他的论述,层层递进,步步为营,将“文”与“质”的关系,剖析得鞭辟入里,竟隐隐有大家风范。
提调官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天才!
这绝对是个天才!
他立刻转身,匆匆赶往贡院中心的主考官房。
此刻,顺天府学政张大人,正端着一杯热茶,与几位同僚闲聊。
“张大人,您这次出的题目,可是让那些学子们叫苦不迭啊。”一位副主考笑道。
张学政抚了抚胡须,淡然一笑:“若无区分度,又如何为朝廷选拔真才实学之辈?”
就在这时,那名提调官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大人!有异!”
张学政放下茶杯:“何事惊慌?”
“启禀大人,有一考生,下笔成文,文气沛然,破题之精妙,下官前所未见!请大人移步一观!”
哦?
张学政来了兴趣。
他站起身,带着几分好奇,跟着提调官,一路来到了甲字区。
当他站在三十七号号舍外,看到那份一气呵成的草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文章,结构严谨,逻辑缜密,气势磅礴。
尤其是其中一句“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更是点睛之笔,将整篇文章的立意,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好!
好一个文质彬彬!
张学政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欣赏与激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才华横溢的后辈了!
“此子,叫什么名字?”他压低了声音问。
提调官连忙翻看名册,躬身回道:“回大人,此子乃大兴县生员,贾恒。”
贾恒?
荣国府的那个?
张学政的脑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再次看向那个奋笔疾书的少年,只见他已经开始构思试帖诗了。
只见贾恒略一思忖,便再次落笔。
“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
“……一行归雁远,几点别鸿稀。”
短短几句,便将傍晚时分,水阔天高的萧瑟意境,勾勒得淋漓尽致。
张学政看得连连点头,嘴里无声地念着。
他身后的几位考官,更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四个字。
叹为观止。
……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当交卷的钟声响起时,贡院里一片愁云惨雾。
大部分考生,都还在为那篇八股文而苦苦挣扎。
贾恒却早已停笔。
他将誊写好的试卷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吹干了墨迹。
然后,他从食盒里拿出秋香备好的酱牛肉和茯苓饼,就着温水,从容不迫地吃起了晚饭。
吃饱喝足,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拿着自己的卷宗,走向了交卷处。
他是第一个。
当他将试卷递给收卷的官员时,整个贡院的考官,都将视线投了过来。
他双手接过试卷,那纸张上,似乎还带着一丝温热。
他低头,看向卷首的名字。
贾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