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如同轻纱,在林间空地缓缓流动。篝火已熄灭,只剩余烬散发微温。营地众人早已醒来,沉默而迅速地收拾行装。昨夜的诡猿袭击让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层阴影,即便晨光熹微,也驱不散那份紧张。
程然检查了伤员的情况。敷过净化莲叶水的重伤员脸色红润了些,呼吸平稳;其他轻伤员在休息一夜后,行动能力也有所恢复。孟婷用清水和捣碎的地铃兰根茎为伤员清洗换药,又将最后一点银脉暗蕨药膏分给身上有新擦伤的人。灰石老人依旧虚弱,短棍裂纹似乎又多了几道,但他坚持自己行走,拒绝了担架。
“那些红毛畜生,天亮前还在外围树上蹲着。”值最后一班岗的雷山走到程然身边,压低声音,“我看到了至少三只,蹲在东北角那几棵老铁杉上,绿眼睛像鬼火。天蒙蒙亮时才退走,但没走远,林子里还有动静。”
程然点点头。他早已注意到营地外围几处灌木有异常的踩踏痕迹,还有树干上新鲜的爪痕——不是攀爬,更像是焦躁的抓挠。那些诡猿既渴望净化植物,又畏惧营地的人数和火光,这种矛盾让它们的行为更加难以预测。
“今天行程不能耽搁。”程然将净化植物样本皮袋重新绑紧,背在身后最稳妥的位置,“雷山,你带路,选视野相对开阔、树木间距大的路线,避免在密林里被它们从头顶偷袭。石砾,你负责侧翼警戒。我断后。所有人,武器不离手,注意头顶和两侧。”
队伍在晨雾中出发。雷山选择的兽径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延伸,溪床两岸是相对稀疏的混交林,以高大的针叶树和树冠开展的古橡树为主,林下灌木较少,视野确实好了许多。脚下的溪床铺满被水流冲刷圆润的卵石,走起来沙沙作响,虽不利于隐蔽,但也能提前预警靠近的脚步声。
孟婷走在队伍中段,一手扶着阿彘(小家伙趴在她肩头,耳朵警惕地转动),一手握着一根用硬木削成的短棍,棍头绑着锋利的燧石片。她的目光不断扫视沿途植物,既为采集,也为预警。走出营地约半里,她在一处背阴湿润的溪岸坡地,发现了一片叶片肥厚如多肉、呈蓝灰色、表面有网状银色纹路的植物丛。
“是‘银网石莲’。”孟婷示意队伍稍停,小心地采集了几片老叶,“这种植物汁液粘稠,有很好的止血和封闭伤口效果,比地铃兰更强,但对已经感染的伤口有刺激。”她将叶片用油布包好,又提醒众人注意,“附近往往伴生着一种叫‘雾影菇’的菌类,伞盖半透明,孢子有致幻性,不要触碰。”
果然,在石莲丛边缘的腐木上,生长着几簇几乎与枯叶同色、伞盖薄如蝉翼的灰白色蘑菇。一名“山鹰”战士好奇地用矛尖轻轻触碰,蘑菇立刻释放出一小团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孢子粉尘,随风飘散。孟婷立刻让大家屏息绕开。
继续前行,晨雾渐散,阳光透过树冠缝隙投下道道光柱。林间鸟鸣多了起来,但仔细观察,鸟类的种类似乎比往常少,多是些体型较小、动作敏捷的雀类,少见大型的啄木鸟或雉鸡。空气中那股混合腐殖质和松针的清冽气息里,隐隐掺杂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与天坑方向的气味相似,但微弱得多。
走在最前的雷山忽然举手示意停止。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溪床边缘一处松软的泥沙地。那里有几个清晰的脚印,比成人手掌略小,四趾分明,前端有尖锐的爪痕,后跟较浅——正是红毛诡猿的足迹。足迹很新鲜,沙粒还未完全定型,而且不止一行,至少有四五只,沿着溪床一侧的灌木丛边缘,与他们前进方向平行,延伸向前方。
“它们在跟着我们。”石砾低声道,握紧了长矛。
程然扫视两侧树林。阳光下的森林看似平静,但那些枝叶茂密的树冠深处,似乎总有什么影子一闪而过。偶尔能听到极轻微的、类似果实坠地的“噗”声,或是枝叶不正常的晃动。
“保持队形,继续走。”程然声音沉稳,“它们既然只是跟着,说明还在犹豫。我们加快速度,争取在正午前走出这片林子,到更开阔的河谷地带。”
队伍加快步伐。溪床逐渐有了细流,水质清澈见底,能看到一些米粒大小的透明虾类和底栖昆虫。孟婷注意到,水流中偶尔漂过几片边缘呈现不自然暗红色的落叶,她捞起一片查看,叶片背面附着极少量暗绿色的、胶质状的微小颗粒,用手指捻开,散发那股熟悉的甜腻气味。
“腐化的痕迹,已经随着水流扩散了。”她将叶片递给程然看,忧心忡忡。
程然眉头紧锁。这意味着污染源可能在上游,或者有被腐化的动植物尸体污染了水源。他示意所有人不要直接饮用溪水,只能用皮囊中储存的、之前从地下河接的净水。
又前行了约一个时辰,日头渐高,林间温度上升。溪床在此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被山洪冲积形成的、相对开阔的砾石滩,滩上散落着不少枯木。过了这片石滩,再翻过一道低矮的林木稀疏的山脊,就能望见雷山所说的那条通往家园方向的河谷了。
然而,就在队伍踏上砾石滩,暴露在相对开阔地带时,异变陡生!
两侧原本只是跟随的诡猿群,突然发出一片急促尖锐的啼叫!声音从不同方向的树冠中同时响起,如同进攻的号角!紧接着,至少七八道暗红色的身影从林中窜出,没有直接冲向队伍,而是快速在石滩外围的灌木和巨石间跳跃穿梭,利用地形掩护,迅速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它们的动作比昨夜更加敏捷有序,绿眼睛里闪烁着狡黠与贪婪,死死盯着程然背上的皮袋,以及队伍中行动相对迟缓的伤员。
“收缩队形!背靠那块大岩石!”程然厉喝,水纹刃已然出鞘。队伍迅速向石滩中央一块房子大小的青灰色巨岩靠拢,伤员被护在岩石凹陷处。
诡猿群完成合围后,并未立刻攻击。它们蹲踞在石滩边缘的灌木或巨石上,抓耳挠腮,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叫,似乎在交流。程然注意到,其中有两只诡猿的手臂或腿脚上,缠绕着那种暗红色的腐化藤蔓,藤蔓与皮肉粘连处,皮肤呈现不健康的灰绿色。它们显得格外焦躁,不断抓挠藤蔓缠绕处,甚至用牙齿去撕咬。
“它们很痛苦。”孟婷低声道,“藤蔓在侵蚀它们。净化植物的气息对它们而言,可能是唯一的缓解。”
仿佛印证她的话,那头手臂缠藤最严重的诡猿(似乎是首领),突然人立而起,朝着程然的方向,发出一声充满渴求与威胁的长啼。然后,它猛地挥手!
所有诡猿同时动了!但它们的目标并非直接抢夺皮袋,而是分成了三股:两股从左右两侧佯攻,吸引程然和石砾等人的注意;第三股,包括那头首领在内的三只最健壮的诡猿,则从正面稍远的地方突然加速,但它们的目标……竟是队伍侧翼一名因为腿伤而行动稍慢的“山鹰”战士!
调虎离山!这些畜生的智慧超出了预料!
“小心!”雷山怒吼,挥刀劈退一只从右侧扑来的诡猿,但已来不及救援侧翼。那名战士奋力举矛刺向扑来的首领诡猿,却被对方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扭身躲过,长臂一探,锋利的爪子直抓战士面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安静伏在孟婷肩头的阿彘,猛地纵身跃起!它不是扑向诡猿,而是径直跳到了那名战士身前,面对扑来的首领诡猿,额头的淡金色纹路瞬间光芒大放,同时发出一声高亢的、充满不容侵犯威严的嘶鸣!
金光如同实质的屏障,迎面撞上首领诡猿!诡猿手臂上缠绕的暗红藤蔓接触到金光,剧烈地抽搐、萎缩,发出“滋滋”声响!首领诡猿发出凄厉痛苦的惨叫,攻势顿止,绿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恐惧,连连后退!
另外两只正面扑来的诡猿也被金光波及,动作迟滞。那名战士抓住机会,长矛横扫,逼退它们。
阿彘落地,身体微微摇晃,金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显然消耗极大。但它依旧昂着头,琉璃色的眼眸冷冷扫视着周围的诡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吼声。
诡猿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住了。尤其是那些身上带有腐化藤蔓的个体,对阿彘散发的气息感到本能的畏惧。包围圈出现了松动。
程然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石砾!雷山!带伤员和孟婷,向山脊方向冲!我断后!”
雷山和石砾毫不迟疑,护着伤员和孟婷(她立刻抱起虚弱的阿彘),朝着石滩另一侧林木稀疏的山脊方向奋力冲去。程然则手持水纹刃,独自挡在岩石前,湛蓝刀光织成一片光幕,将试图追击的诡猿逼退。
诡猿首领缓过劲来,怨毒地盯着程然和阿彘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尖啸。但它没有命令全体追击,而是焦躁地抓挠着手臂上萎缩的藤蔓,最终带着猿群缓缓退入林中,放弃了这次围攻。
程然确认猿群退远,才转身追上队伍。众人已翻过那道低矮山脊,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水潺潺的河谷蜿蜒向远方,河谷对岸的山坡上,隐约可见人工开辟的梯田痕迹,更远处,一缕熟悉的、属于盘古城方向的炊烟,在晴朗的天空下笔直升起。
家园,已在望。
但没有人感到轻松。红毛诡猿的出现、溪水中腐化颗粒的发现、以及阿彘过度消耗后的萎靡,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更重要的是,当他们沿着山坡向下,靠近河谷边缘时,孟婷忽然在一丛茂盛的“河谷金雀花”旁,发现了几株植物的异常——
那本应是翠绿挺拔的“剑叶莎草”,此刻叶片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黄色,叶脉处隐约可见细微的暗红色丝线脉络,草茎基部更是附着了一层薄薄的、灰绿色半透明菌膜,正缓缓蠕动。
孟婷用木棍轻轻拨开菌膜,
“腐化……已经蔓延到这么靠近家园的地方了。”她声音干涩,看向程然。
程然蹲下身,仔细查看那被侵蚀的莎草,又望向河谷对岸那片象征着安宁与辛勤的梯田,眼神凝重如铁。
归途的终点就在眼前,但带回的不仅是珍贵的样本和脱险的同伴,还有一个迫在眉睫的、关乎整个家园存亡的严峻警告。净化植物的种子能否在这片被阴影悄然侵蚀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驱散腐化的阴霾?他们不知道答案,只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阿彘在孟婷怀中发出微弱的呜咽,琉璃色的眼眸望着家园的方向,额头的金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重新亮起一丝微光,仿佛在与远方某种同源的力量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