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道的幽蓝水光渐渐被身后黑暗吞没,前方岩缝渗出的自然天光如同指引归途的灯塔,愈发清晰明亮。潺潺水声中开始混入风声,还有隐约的、属于地表世界的窸窣声响——那是风吹过树叶的摩擦,是远处不知名鸟雀的短促鸣叫。
程然走在队伍最前,一手持火把,一手按着腰间装有净化植物样本的皮袋。小腿被铜鳗利齿划破的伤口已经敷上了银脉暗蕨药膏,清凉感压制着隐隐刺痛。他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但耳朵始终警惕地捕捉着四周动静。身后,石砾搀扶着虚弱的灰石老人,孟婷抱着阿彘居中,两名“山鹰”战士断后。
“快到了。”程然低声道,目光锁定前方二十余丈外那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从那里透出的不再是冷光,而是温暖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昏黄光线——那是午后阳光的颜色。
阿彘在孟婷怀中动了动,琉璃色的眼眸望着洞口方向,耳朵轻轻抖动。长时间处于地下黑暗环境,小家伙对光线变化格外敏感。孟婷用手掌为它遮挡部分强光,低声道:“乖,适应一下,我们就要回到外面了。”
灰石老人拄着短棍(裂纹更多了),浑浊的眼睛望着那抹天光,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对他而言,离开那个守护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环形山谷和祭坛,踏入完全陌生的外界,心情恐怕复杂难言。
终于,队伍钻出了洞口。
午后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众人本能地抬手遮挡,眯起眼睛。空气骤然变得清新而充满生机——混合着湿润泥土、腐烂落叶、各种花草和远处松木的复杂气息,与地下河道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温暖的微风拂过汗湿的衣衫,带来久违的舒爽。
他们身处一片平缓的山坡中段。洞口隐藏在几块巨大青苔岩和茂盛的“垂帘藤”之后,颇为隐蔽。山坡向下延伸,是一片阔叶林与针叶林混生的原始森林,林间隐约可见一条被踩踏出的小径。向上,则是嶙峋的山脊线。视线尽头,能看见更远处连绵的、覆盖着墨绿色植被的群山。
“我们出来了……”石砾长舒一口气,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程然迅速观察四周环境。洞口位置隐蔽,视野良好,易于防守。他示意众人暂歇,自己与一名“山鹰”战士登上旁边一块较高的岩石,向雷山主队可能离去的方向眺望。
森林茂密,视线受阻。但很快,程然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异常——在东北方向约半里外的林间空地上空,升腾起三股细细的、笔直的淡青色烟柱!烟雾颜色很淡,在午后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程然记得雷山分队携带了一些特制的、燃烧时产生有色烟雾的草药,用于远距离联络。
“是雷山的信号!”程然精神一振,“三股青烟,表示‘营地在此,安全,速来汇合’。距离不远。”
这个消息让疲惫的队伍重新振作。众人检查装备,处理了身上明显的伤口和血污(避免血腥味引来掠食者),程然还用湿润的泥土涂抹在金属武器表面,减少反光。孟婷则抓紧时间,在洞口附近快速采集了几种地上植物样本:一种叶片呈心形、边缘有锯齿、开淡紫色钟形小花的“地铃兰”(根茎可食,有轻微镇静作用);一种茎秆中空、折断后流出乳白色汁液的“乳浆草”(汁液有毒,但晒干后燃烧可驱虫);还有几簇贴着岩石生长、颜色鲜艳如橘色火焰的“岩火苔”(孟婷直觉其可能有药用价值,先采集备用)。
准备妥当,队伍沿着山坡向下,朝着青烟升起的方向小心前进。
重返地表森林,感官需要重新适应。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腐殖质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湿热,各种昆虫的鸣叫此起彼伏。林间不时可见小动物快速窜过的身影,多为松鼠、野兔大小的史前哺乳类,也有色彩艳丽的鸟类被惊飞。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树林渐疏,露出一片约莫篮球场大小的林间空地。空地边缘,果然有一个用树枝和阔叶搭建的简易棚子,棚子前燃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陶罐,那三股淡青色烟柱正是从火堆旁一个特制的小陶炉中升起。七八个身影正在忙碌——正是雷山和他的主队成员!
“雷山!”石砾忍不住喊了一声。
空地边缘警戒的战士立刻警觉,看清来人后发出欢呼。雷山从棚子里大步走出,看到程然一行,尤其是看到程然腰间鼓鼓的皮袋和众人虽疲惫但完整的模样,刚毅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首领!你们可算出来了!”雷山迎上前,与程然用力碰拳,目光快速扫过队伍,在虚弱的灰石老人和孟婷怀中的阿彘身上稍作停留,没有多问,“路上没遇到大麻烦吧?”
“有惊无险。”程然简短回答,将装有净化植物样本的皮袋小心解下,“拿到了些东西,回去再细说。伤员情况如何?”
“稳定了。”雷山引着众人走向棚子,“用了您队伍里那位医生留下的药,加上我们自己带的,高烧退了,伤口也没恶化。只是需要静养和营养。”他指了指火上的陶罐,“正在煮肉汤,加了点林子里找到的块茎和野菜。”
棚子下,五名伤员躺在铺着干草和兽皮的简易床铺上,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另外三名“山鹰”战士正在处理两只刚猎获的、形似大号松鸡的鸟类(“林冠雉”,羽毛华丽,肉质鲜美),还有一人在用石片刮削木棍制作箭杆。
两支队伍终于完全汇合。总人数达到十四人(包括伤员),虽然依旧疲惫,但有了安全的临时营地、食物和药品,士气明显回升。
孟婷第一时间检查伤员,更换了部分敷料,将新采集的地铃兰根茎洗净切片,加入肉汤中一起熬煮,能安神补气。她又从净化植物样本中取出一小片净化莲叶,用清水浸泡片刻,将浸泡过的水分给伤势最重的两人少量饮用。莲叶水入口清凉,带着淡淡的甘甜,伤者饮后呼吸似乎都平稳了些许。
“这东西……”孟婷仔细观察莲叶浸泡后的水,发现水质变得异常清澈,连水中原本微小的悬浮物都沉淀了,“净化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强。”
程然和雷山则围坐在火堆旁,交换情报。程然讲述了地下湖遭遇镇湖石龟和掘穴铜鳗的惊险,展示了塔形净化植物和莲叶样本。雷山则汇报了他们从右侧支流出到地表后的情况。
“出口在一处隐蔽的山涧里,我们出来后立刻找了这片易守难攻的空地建立临时营地。”雷山用树枝在地上划着简图,“我们侦查了周围,东北方向约五里外,有一条明显的兽径,沿兽径下行,大概一天半路程,应该能回到我们熟悉的、靠近盘古城外围巡逻范围的河谷地带。但是……”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侦查的兄弟回报,兽径附近有异常。发现了一些不属于我们已知动物的新鲜脚印和抓痕,还有……这个。”他从腰间解下一小块兽皮,上面粘着几缕暗红色的、坚韧如钢丝的毛发,毛发末端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散发淡淡腥气的暗绿色粘液。
程然接过,仔细查看。毛发粗硬,颜色暗红偏褐,长度接近小指。粘液的气味……与地下那些腐化藤蔓的汁液有几分相似,但更淡,似乎混合了其他东西。
“像是某种猿猴类生物的毛发,但更粗更硬。”程然皱眉,“粘液像是沾染上的,不是它本身分泌的。你们看到本体了吗?”
“没有,只远远听到过几次奇怪的叫声,像猿啼,又像鸟类的尖啸,混在一起,很诡异。”雷山摇头,“而且,侦查的兄弟说,那附近的树木上,缠绕着一些之前没见过的藤蔓,颜色暗红,叶片形状不规则,看着就不舒服。他们没敢靠近。”
腐化蔓延的迹象,已经出现在离盘古城如此近的区域了吗?程然心头发沉。他看向灰石老人,老人正靠坐在棚子边,默默望着火堆,手中摩挲着裂纹密布的短棍,对雷山展示的毛发和描述似乎并无意外,只是眼神更加黯淡。
“此地不宜久留。”程然做出决定,“伤员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和更好的药物治疗。我们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出发,沿兽径返回。雷山,你熟悉路径,前头带路。我和石砾断后。所有人提高警惕,那些红毛猿猴……恐怕不是善类。”
夜幕降临,林间空地燃起更大的篝火驱赶野兽和湿气。火上烤着林冠雉和之前熏制的肉干,陶罐里煮着浓稠的肉汤混合野菜和块茎。久违的热食让所有人的体力迅速恢复。
孟婷在火光照耀下,仔细研究那几缕红毛。她用清水冲洗粘液残留,发现粘液干涸后呈暗绿色结晶状,微微反光。她取了一点结晶粉末,混合地铃兰花汁,涂抹在一块干净的石片上,靠近火堆观察。粉末遇热后,竟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虽然很淡,但与天坑区域的腐化气息同源!
“这些猿猴,接触过腐化源,或者……生活在被轻微污染的环境里。”孟婷对程然低声道,“毛发上的粘液可能是它们活动时沾染的腐化植物汁液。如果它们长期接触这种环境,习性甚至身体都可能产生变化。”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推测,深夜,营地外围值守的战士忽然发出了警报!
远处密林深处,传来了那种诡异的啼叫——似猿非猿,似鸟非鸟,尖锐中带着嘶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而且不止一处!声音从东北、正东两个方向先后响起,彼此呼应,似乎在交流。
所有未值夜的人立刻惊醒,抓起武器。程然和雷山伏在营地边缘的掩体后,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森林。月光被云层遮蔽,林间只有篝火摇曳的光芒,照出周围树木幢幢的黑影。
啼叫声时远时近,似乎在绕着营地游走,但没有立刻靠近。借着偶尔云层移开露出的月光,程然隐约看到,远处一些高大乔木的树冠间,有数道敏捷的黑影在跳跃穿梭,动作奇快,体型似乎比普通猿猴大,但不如猩猩。
“它们在观察我们。”雷山低声道,握紧了砍刀。
忽然,正东方向的林中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踩断。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树上跃下,落在距离营地约三十步外的一处灌木丛边缘。火光勉强照亮它的轮廓:直立身高约四尺,四肢修长,浑身覆盖暗红色毛发,头颅比例较普通猿类更大,吻部突出,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两点诡异的绿光。最奇特的是,它的一只前臂上,缠绕着几圈暗红色的藤蔓,藤蔓似乎与它的毛发粘连在一起,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摆动。
那红毛诡猿并未立刻攻击,而是人立而起,用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营地,尤其是……盯着火堆旁被孟婷放在一块干净兽皮上的净化植物样本皮袋!它抽动鼻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渴望与矛盾的咕噜声。
它对净化植物的气息有反应!孟婷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将皮袋往身后挪了挪。
这个动作似乎刺激了那头诡猿。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猛地向前窜了几步,但又停住,焦躁地抓挠着自己手臂上缠绕的藤蔓,显得痛苦而狂躁。它既被净化气息吸引(或许能缓解它身上沾染腐化的不适?),又似乎对火焰和营地中这么多人感到畏惧。
这时,其他方向的啼叫声也逼近了。黑暗中,至少还有四五道类似的黑影出现在营地周围的树冠或灌木后,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它们是被净化植物的气息吸引来的?还是……被活人的气息吸引?程然缓缓抽出水纹刃,湛蓝光芒在夜色中亮起。雷山和其他战士也握紧了武器。
红毛诡猿群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最先出现的那头突然发出一声高昂刺耳的啼叫,所有诡猿同时从藏身处跃出,不是直线冲向营地,而是绕着营地快速奔跑、跳跃,制造混乱的声响和视觉干扰!它们速度极快,在树木间纵跃如飞,暗红色的身影在火光边缘时隐时现,令人难以锁定。
而那头手臂缠藤的诡猿,则趁乱猛地加速,目标明确——直扑孟婷和她身后的净化植物样本皮袋!
“保护样本!”程然厉喝,身形已如猎豹般扑出,水纹刃划出湛蓝弧光,斩向那扑来的诡猿!然而,诡猿在最后一刻展现出惊人的柔韧,身体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动,避开刀锋,长臂闪电般抓向皮袋!
就在它的爪子即将触及皮袋的瞬间,一直安静蜷在孟婷脚边的阿彘,猛地蹿起,发出一声带着愤怒与威严的嘶鸣,额头的淡金色纹路骤然亮起,朝着诡猿迎面撞去!
金光与诡猿手臂上缠绕的暗红藤蔓接触,发出“嗤”的轻响,藤蔓猛地收缩,诡猿发出一声痛苦的怪叫,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程然的刀到了!刀背狠狠拍在诡猿肩头,将其打得横飞出去,撞在旁边的树干上。诡猿翻身爬起,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看了一眼阿彘和程然,又贪婪地望了一眼皮袋,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啼叫,转身跃入黑暗。其他正在骚扰的诡猿闻声,也迅速退去,转眼间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凌乱的爪印和回荡的诡异啼叫余音。
营地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众人心有余悸,刚才诡猿的速度和协同,远超普通野兽。
“它们……还会回来吗?”一名战士喘着气问。
程然收刀归鞘,目光深沉地望着诡猿消失的方向。孟婷则蹲下身,检查阿彘有无受伤,小家伙对着诡猿离去的方向低吼,金纹光芒尚未完全平息。
“它们想要净化植物。”孟婷抱起阿彘,看向程然,“或许,对它们而言,那是解药。但也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夜色愈深,林间弥漫着不安的气息。回家的路,就在前方不远,但显然不会太平坦。红毛诡猿的出现,如同一个清晰的警示:腐化的阴影,已悄然蔓延至家园附近。而他们带回的净化之种,究竟是希望的火苗,还是新的风暴之源?无人知晓。唯有篝火持续燃烧,驱散着漫长史前之夜的重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