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的清风带着河水的湿气与远方炊烟的暖意，拂过程然一行人疲惫而紧绷的脸颊。对岸山坡上那片熟悉的梯田轮廓，以及更远处盘古城方向升起的笔直烟柱，本应带来归家的松弛与喜悦，但此刻，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地坠着。
程然蹲在那丛被灰绿菌膜侵蚀的剑叶莎草旁，用一小块木片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菌膜样本，装入孟婷递过来的、用薄石片和树胶制成的密封小盒中。菌膜在木片上微微蠕动，散发出的甜腻气味虽然极淡，却令人心头生寒。
“这不是孤例。”雷山在附近快速检查了一圈，指着河谷边缘其他几处潮湿地带，“看那边，那几丛水芹，叶片背面也有类似的红丝脉络。还有那块岩石下的苔藓，颜色不对劲。”
迹象虽零星，却清晰地勾勒出一条腐化气息渗透的路径——似乎是从上游河谷方向，随着水流或风，缓慢而持续地蔓延下来。
“家园近在咫尺，腐化也已兵临城下。”程然站起身，目光扫过对岸的梯田和远方隐约的木墙轮廓，“我们必须立刻回去，把情况和样本带回去。雷山，发信号，让城里知道我们回来了，但有紧急情况。”
雷山点头，从背囊中取出两支特制的、裹着不同颜色干苔的箭矢，搭上短弓。他瞄准天空，先后射出。第一支箭矢在空中爆开一团醒目的黄色烟雾，第二支则爆出红色烟雾。黄烟代表“队伍安全返回”，红烟则意味着“发现紧急威胁，需警戒准备”。这是盘古城远距离联络的简易信号。
信号发出不久，对岸梯田方向就有了回应。几个小黑点从田埂上站起，向他们挥手，随后快速向后方跑去报信。更远些的木墙哨塔上，也有铜镜反射的阳光有规律地闪烁了几下，表示“信号收到，已警戒”。
“走，过河。”程然不再耽搁。河谷此处水流平缓，水深及腰，有数处露出水面的石墩可供踏脚。队伍互相搀扶，警惕着水下可能存在的危险（虽然此处靠近人类活动区，大型水兽少见，但腐化可能改变生物习性），快速涉水而过。
踏上对岸松软的冲积土壤，熟悉的耕作痕迹和人类活动的气息让人心安少许。但孟婷敏锐地发现，田埂边缘一些作为绿肥种植的紫云英，靠近河岸的部分叶片也出现了轻微的卷曲和颜色暗沉，虽然远未到被菌膜侵蚀的程度，但显然状态不佳。
“连作物都开始受影响了……”她忧心忡忡。
沿着田埂快步前行，很快，前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一队约十人的盘古城巡逻队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个面容黝黑、左臂绑着绷带的老兵，看到程然和雷山，激动地行礼：“首领！雷山队长！你们可回来了！城里大家担心坏了！”
“赵叔，你的手？”程然认出这是负责东面山林巡逻的赵铁头。
“前些天在林子里遇到几只发了疯的刺猪，挠了一下，不碍事。”赵铁头简单带过，神色随即凝重，“你们发的红烟信号？出什么事了？这位是……”他目光落在陌生的灰石老人和孟婷怀中的阿彘身上。
“详细情况回城再说。立刻通知长老会和卫队指挥官，紧急议事。还有，让巫医准备好，我们有重伤员和重要的植物样本需要处理。”程然语速很快，“另外，加强河谷上下游、尤其是上游方向的巡逻和警戒，注意任何植物异常或动物行为反常的情况。”
见程然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赵铁头不敢多问，立刻分派人手执行命令。巡逻队分出几人帮忙搀扶伤员，其余人散开加强戒备。队伍在接应下，快速穿过最后一段田野，来到了盘古城厚重木墙的东门前。
城门早已打开，门内广场上已聚集了不少人。有听闻首领归来出来迎接的民众，有得到消息赶来的长老和卫队军官，还有提着药箱的巫医和助手。看到程然一行人风尘仆仆、带伤而归，还带着一位形容枯槁的陌生老者和一只从未见过的奇异小兽，人群发出低声的议论和关切的询问。
程然没有时间一一回应。他先让巫医立刻将重伤员抬去医疗所，又将灰石老人暂时安顿在靠近议事厅的一间干净客舍，吩咐人准备热水、食物和干净的衣物。灰石老人握着裂纹密布的短棍，沉默地听从安排，只是目光在盘古城的木屋、街道和人群身上缓缓扫过，浑浊的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孟婷则抱着虚弱的阿彘，带着装有净化植物样本的皮袋，在两名巫医学徒的陪同下，直奔城内的“百草院”——这是孟婷主持建立、专门用于研究、培育药用植物的小院。她要第一时间检查样本的活性，并尝试初步处理。
议事厅内，火塘燃起，照亮了围坐的众人严峻的面容。除了程然、雷山、石砾，还有盘古城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分管内政、农耕和工匠），以及卫队正副指挥官。程然示意雷山简要汇报了此次探索的经过：从发现环形山谷、遭遇腐化藤蔓和诡猿、到地下湖惊险取得净化植物样本、以及归途所见腐化蔓延的迹象。
“……情况就是这样。”雷山最后沉声道，“腐化不仅仅局限于那个山谷，它正在扩散，速度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快。那些红毛诡猿，就是被侵蚀影响的活例子。而我们带回来的净化植物，可能是对抗的关键。”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火苗噼啪作响。三位长老面面相觑，卫队指挥官眉头紧锁。
“此事关系重大。”分管农耕的陈长老缓缓开口，他是位饱经风霜的老农，“若腐化真能侵蚀作物，那便是绝了我们的根基。首领带回来的样本，真能克制此物？”
“孟婷正在百草院查验。”程然道，“但地下湖的经历证明，那净化白莲周围的水域清澈无染，连凶猛的掘穴铜鳗都本能地守护它。其净化之力，应是不假。”
“当务之急，是加强防御，查明腐化源头和扩散路径。”卫队指挥官，一位名叫岳峰的前军人沉声道，“上游河谷、东面山林，都需要加派侦骑。另外，那位灰石老人，他来自腐化源头附近，所知甚多，需尽快详谈。”
程然点头：“岳指挥所言极是。侦骑之事，你即刻安排，重点排查水源和植被异常。灰石老人那里，我会亲自去问，他语言不通，需孟婷协助。另外，通知全城，近期取用水需格外谨慎，尽量使用深井水，河岸边采摘野菜野果也需仔细甄别。”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会议才暂告段落。程然知道，更艰难的决策还在后面——是否要主动出击，清剿腐化源头？如何利用有限的净化植物样本？这些都需要更多信息和试验结果。
他离开议事厅，先去看望了伤员。重伤员在巫医的悉心照料下，情况稳定。灰石老人已洗漱更衣，吃了些热粥，正坐在客舍窗边，望着窗外盘古城的暮色发呆。程然没有打扰他，转身走向百草院。
百草院位于盘古城西南角，相对安静。院子用篱笆围起，里面整齐地划分着几畦药圃，种植着孟婷从各处搜集来的药用植物。此刻，院内一间特意建造的、通风良好的石屋里亮着油灯。
程然走进石屋，看到孟婷正伏在石案前，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什么。阿彘蜷在她脚边一个铺着软草的竹篮里，似乎睡着了，额头的金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石案上，铺着干净的麻布。上面摆放着那两株塔形净化植物、净化莲叶、莲子，以及从河谷带回来的被侵蚀莎草样本和菌膜。旁边还放着几个小陶碗、石臼、骨针等工具。
“怎么样？”程然轻声问。
孟婷抬起头，眼中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程然，你来看。”
她指着那两株塔形植物。离开地下湖的白色沙土后，它们显得有些萎靡，叶片边缘微微卷曲，但整体依旧洁白如玉，散发着微弱的净化气息。孟婷用一根细骨针，轻轻刺破其中一株的一片小叶，挤出一滴近乎透明的汁液，滴在一个小陶碟里。
然后，她用另一根骨针，挑起一点点从河谷莎草上刮下的灰绿色菌膜，小心地放入那滴汁液中。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菌膜接触到净化汁液的瞬间，如同冰雪遇到沸水，迅速消融、化开，变成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烟消散，连那股甜腻气味都瞬间消失！陶碟里只剩下那滴依旧清澈的净化汁液。
“看到了吗？”孟婷的声音有些激动，“净化之力对腐化菌膜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虽然剂量很小，但效果非常明确！”
她又展示净化莲叶浸泡过的水，滴在另一片有暗红脉络的莎草叶片上，那些红丝脉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叶片恢复了部分翠绿。
“莲叶水的净化效果更温和，但持久，似乎能修复被轻微侵蚀的植物组织。”孟婷拿起那枚莲子，它表面的划痕已经愈合，“至于莲子……生命力非常顽强，我尝试用温水浸泡，它似乎有萌发的迹象。如果能成功培育……”
程然看着这些实验结果，心头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希望，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阿彘呢？”他看向竹篮里的小家伙。
“它消耗太大了，一直昏睡。我给它喂了点净化莲叶水，似乎有点用，呼吸平稳多了。”孟婷心疼地摸了摸阿彘，“它和这些净化植物之间，肯定有很深的联系。我怀疑，它甚至能引导或增强净化之力。”
程然沉思片刻：“这些样本太珍贵，必须妥善保管，小心培育。培育的事情你来负责，需要什么人力物力，直接跟我说。另外，尽快整理出初步的使用建议，比如净化水体的方法、处理轻微感染伤口的外用药膏配制等等。我们要和时间赛跑。”
孟婷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先尝试用莲叶和部分塔形植物叶片，配制一些简易的净化药膏和净水材料。莲子培育需要更精细的环境，我试试在院子里选一处最洁净的地块。”
离开百草院时，夜幕已完全降临。盘古城的街道上点起了星星点点的松明和油灯，炊烟袅袅，人声隐约，一派安宁景象。但程然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是他们归来的方向，也是腐化阴影袭来的方向。净化之种已带回，生机初萌。但能否在腐化全面蔓延之前，将其培育成守护家园的参天大树？考验，才刚刚开始。
阿彘在睡梦中轻轻呜咽了一声，额头的金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远方黑暗中，那不断蔓延的不祥低语。而百草院石案上，那枚浸泡在温水中的净化莲子，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裂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充满生命希望的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