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在虬结的树根与森蚺暗绿的鳞片间摇曳,将死亡的阴影投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七八条岩苔森蚺如同沉睡的噩梦,悬挂在上方唯一的出口前,轻微的呼吸声在寂静的通道中清晰可闻。后退无路,前进则是剧毒的獠牙。
程然抬手,止住队伍任何细微的声响。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片根网与蛇群。森蚺虽在沉睡,但冷血动物对外界震动和温度变化极其敏感,如此近的距离,稍有不慎便会惊动。
“不能硬闯,也不能退回。”程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身旁的石砾和孟婷道,“找找看,这些树根附近,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它们不靠近的?或者,有没有其他更小的、能容人钻过的缝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孟婷身上。这位植物学专家对环境的细致观察,曾多次在绝境中找到生机。
孟婷强迫自己从对森蚺的本能恐惧中抽离,集中精神观察。她先看向那些粗壮的树根。这是一种根系极其发达的“地龙木”的根须,深入岩层寻找水分,木质坚韧。森蚺选择在此处悬挂,说明这里通风、潮湿,且相对安全。但森蚺并非均匀分布……她的目光沿着根网移动,忽然定格在根网左上角一片区域。那里,几条相对细小的根须缠绕得格外紧密,形成一个天然的小笼状,里面似乎堆积着一些枯叶和……灰白色的东西?是小型动物的骨骼?而那个区域附近,竟没有一条森蚺悬挂!最近的森蚺也与之保持着一尺多的“安全距离”。
“看那里!”孟婷用指尖极轻地指向那个角落,低声道,“森蚺在避开那个区域。可能有它们厌恶的东西。”
程然和石砾凝目望去。火把光线昏暗,看不清细节。程然示意石砾稳住火把,自己则缓缓从腰间解下那卷所剩不多的绳索,在一端系上一小块用于投掷的、边缘锋利的燧石片。他小心地将燧石片朝着那个角落抛去,力度极轻,意在触碰而非惊扰。
“嗒。”燧石片轻轻撞在根须上,弹了一下,落进那堆枯骨杂物中。没有森蚺被惊动。
程然缓缓收回绳索,燧石片上沾回了一些细微的、颜色暗绿的碎屑和一点点粘稠的、无色的汁液。他将燧石片凑近火把,和孟婷一起仔细辨认。
碎屑是某种干枯藤蔓的表皮。而那无色汁液,散发着一股极其淡雅的、类似柠檬混合薄荷的清凉气味,与洞内潮湿沉闷的气息截然不同。
“是‘蛇厌藤’!”孟婷眼睛一亮,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丝兴奋,“一种寄生在其他植物根茎上的藤蔓,自身会分泌这种清凉汁液。这种气味对大多数蛇类和冷血爬行动物有天然的驱避作用,能使它们感到不适而远离。看那堆枯骨,可能是被这种气味吸引来的小动物,最终却死在藤蔓缠绕中。森蚺不靠近那里,正是因为这蛇厌藤的存在!”
生机往往隐藏在细节之中。程然精神一振:“能找到新鲜的蛇厌藤吗?越多越好。”
孟婷再次仔细观察根网。在火把光线未及、更靠近岩壁的阴影处,她看到一些同样暗绿色、但颜色稍鲜、紧贴着地龙木根须和岩壁蜿蜒生长的细藤,叶片稀疏,呈细长的心形。“看岩壁那边,那些细藤就是!但量不多,而且靠近森蚺……”
要采集到足够驱散或至少开辟一条通道的蛇厌藤汁液,必须冒险靠近根网边缘。
“我去。”石砾低声道,“我动作轻,对攀爬也熟。”
“不,我去。”程然按住他,“你负责接应和警戒。万一惊动,我需要你第一时间带孟婷和伤员后撤到下方转弯处。”他看向孟婷,“告诉我采集要点,怎么取汁液最多又不惊动它们?”
孟婷迅速道:“选颜色最鲜、藤茎最粗的那几段,用刀尖在靠近根部的位置快速划开一道浅口,用这个接住流出的汁液。”她递过一个从实验箱里拿出的、扁平的天然石臼(之前路上捡到用于捣药的小石窝),“尽量别弄断藤蔓,避免汁液溅出太多气味突然变浓,也可能惊扰它们。汁液无色,但气味清凉,应该有效。”
程然点头,将水纹刃交给石砾,自己只带一把锋利的骨匕(之前用动物骨头磨制)和那个石臼。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壁虎般贴向湿滑的岩壁,手脚并用,利用岩壁的微小凸起和地龙木根须的支撑,极其缓慢、平稳地向着那片生长蛇厌藤的区域挪动。每一个动作都轻如羽毛,呼吸压到最低。
火把的光被石砾小心控制着,只照亮程然前方有限的范围,避免光线直射上方沉睡的森蚺。时间仿佛凝固,只有程然衣物与岩壁极轻微的摩擦声,和众人几乎停止的心跳。
短短两三丈的距离,程然挪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他抵达了那片蛇厌藤旁。藤蔓比他想象的更细,最大的也不过手指粗。他稳住身形,左手小心地捏住一段粗藤的根部,右手骨匕的尖刃极其稳定地在藤皮上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几乎是立刻,一股无色清亮的汁液渗了出来,那股清凉的气味顿时浓郁了些许!
程然迅速用石臼接在下方。汁液流淌不快,但源源不断。他心中默数,接了约莫小半臼,估摸着勉强够用,便小心松手,用一块准备好的、浸过水的软布(从衣物上撕下)轻轻按住藤蔓切口,防止汁液继续流出气味扩散过快。然后,他用同样缓慢谨慎的动作,采集了另外两段较粗藤蔓的汁液,石臼差不多装了七分满。
就在他准备返回时,上方一根较细的地龙木根须,因他长久倚靠支撑,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嘎吱”声,并稍稍向下弯曲了一点点!
一条距离较近的森蚺,那冰冷的黄色竖瞳,似乎颤动了一下!粗长的身躯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丝,三角头颅微微转向了程然所在的方向!
下方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石砾的手握紧了长矛,孟婷捂住了阿彘的眼睛,生怕小家伙发出声响。
程然僵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他紧贴岩壁,将自己融入阴影,目光低垂,不与那疑似苏醒的森蚺有任何视线接触。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那森蚺“注视”了大约十几息,或许并未真正醒来,也未感知到明显的威胁,最终缓缓转回头,恢复了原先的姿势,呼吸声依旧平稳。
危机暂时解除。程然又等待了片刻,才以更慢的速度,一点点挪回队伍所在的位置。当他双脚重新踏上通道地面时,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快,把汁液涂抹在鞋面、裤腿下端、袖口,还有担架边缘。多余的浸湿布条,绑在长矛前端和火把根部。”孟婷接过石臼,立刻开始分配。清冽的柠檬薄荷气味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
众人迅速行动,将自己和装备尽可能涂抹上蛇厌藤汁液。程然则将最后一些汁液,涂抹在几块拳头的石块上。
“我先过,试探反应。石砾,你第二个,注意接应。其他人,等我信号,一个一个快速通过,尽量走在根网边缘,避开森蚺正下方。”程然低声布置,“万一惊动,用浸了汁液的火把和长矛驱赶,投掷石块分散注意,目标是冲过去,不是战斗。”
准备就绪。程然再次深吸气,握着涂抹了汁液的短矛(非水纹刃,避免反光),踏上了陡坡,向着根网最边缘、蛇厌藤气味相对浓郁、且森蚺分布较稀疏的角落挪去。
清凉的气味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当他靠近根网时,最近的一条森蚺似乎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但并未发起攻击。程然小心翼翼地从两根粗大根须间的缝隙钻过,身体尽量收缩,避免触碰任何东西。他的心跳如擂鼓,但动作稳定如磐石。
一步,两步……他穿过了最危险的区域,踏上了根网另一侧相对平缓、继续向上延伸的坡道。安全!
他转身,对下方打出“安全,下一个”的手势。
石砾紧随其后,然后是乌木、沧澜……一个接一个,在蛇厌藤汁液的庇护下,在极致的谨慎中,队伍艰难而顺利地穿过了这片由树根和森蚺把守的死亡关卡。担架被小心地传递通过,伤员紧闭双眼,生怕自己的呼吸过重。
当最后一名断后的哨兵也成功通过后,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与庆幸。他们不敢停留,继续向上疾行。通道变得干燥,坡度渐缓,前方那夹杂着草木清气的风流越来越强,甚至能看到隐约的、自然的天光从上方某个缝隙渗入!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光源处时,跑在最前的程然猛地刹住脚步,再次举手示警!
前方并非直接出口,而是一个较为开阔的、布满碎石的洞腔。天光来自洞腔顶部一道狭窄的、长满灌木的裂缝。而在洞腔中央,几具新鲜的、穿着盘古城服饰的尸体横陈,血迹尚未完全干涸。尸体周围,散落着一些破损的武器和背包。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洞腔另一侧通往更黑暗深处的甬道口,地面上残留着大量粘稠的、暗绿色的拖行痕迹,以及一些碎裂的、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甲壳碎片——那是“蚀甲虫”的残骸!
这里发生过战斗,就在不久之前!而且,交战双方似乎是盘古城的战士和腐化生物!战斗痕迹延伸向黑暗的甬道深处,那里,隐约还有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刮擦岩石的声响传来,时断时续……
刚刚脱离蛇口的队伍,瞬间又陷入了新的谜团与潜在的危险之中。地上的同袍遗体、激烈的战斗痕迹、黑暗深处未知的声响……光明近在咫尺,但通往光明的最后一段路,似乎依旧被鲜血与迷雾笼罩。程然握紧了重新出鞘的水纹刃,目光如炬,扫过洞腔的每一个角落。阿彘也从孟婷怀中抬起头,对着黑暗甬道的方向,发出了不安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