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尽最后一抹余晖时,程然三人已准备就绪。简易的火把用岩金盏叶片混合浸了动物油脂的树皮缠绕木棒制成,燃烧时散发清冽微光,烟少而持久。武器、绳索、一小袋岩金盏叶片备用、几个皮水囊,便是全部行装。乌木坚持同行,他对数年前模糊的记忆是唯一的指引。
“若两日内未返,或洞口升起三股黑烟为号,沧澜你便带领大家,沿山脊向东,尝试绕行。”程然对留守的沧澜、孟婷等人嘱咐,目光尤其在孟婷和阿彘身上停留一瞬,“保重。”
孟婷点了点头,将一小包用大树叶裹好的、混合了岩金盏花蜜和凝露草汁的膏药塞进程然手中:“地下潮湿,若有新增伤口,及时敷上,防溃烂。”她又看了一眼幽深的洞口,轻声道:“小心。”
程然握紧药包,不再多言,转身与石砾、乌木一同,举着火把,踏入岩洞深处的黑暗。
火光跃动,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拉长变形。洞口的光亮迅速被曲折的通道吞噬,空气变得阴凉潮湿,混杂着泥土、矿物质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脚下的路起初还算平坦,是经年水流冲刷形成的甬道,但很快开始出现岔路。乌木努力回忆,指着一条较为狭窄、但隐约有气流拂面、带着更重湿气的通道:“应该是这边……我记得风声。”
通道向下倾斜,越来越陡,不时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湿滑的岩壁。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数步,两侧和头顶的黑暗仿佛有生命般挤压过来。寂静中,只有三人的呼吸、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轻微的滴水声,嗒……嗒……嗒……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哗哗”的水声,空气中水汽大增。火把光芒尽头,一条地下河赫然横亘眼前!河水黝黑,看不见底,水流湍急,撞击着两侧岩壁发出轰鸣。河面宽约三丈,对岸隐约可见继续延伸的洞口。
“需要渡河。”石砾观察着水流和岸边地形,“水流太急,不能泅渡。找找看有没有天然石桥或狭窄处。”
三人沿河岸向上游探索。河岸怪石嶙峋,长满滑腻的苔藓。乌木忽然指着上方:“看那儿!”只见在离水面约一丈高的岩壁上,天然形成了一道粗如人臂、蜿蜒如树根般的石梁,斜斜地通向对岸,虽然湿滑,但似乎可以攀爬通过。
“我先过。”程然将火把递给石砾,活动了一下手臂,确保伤处包扎牢固,然后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攀上岩壁,小心翼翼地挪向那根天然石梁。石梁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水膜和暗绿色的“水锈苔”,极难着力。程然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手指深深扣进石梁的凹凸处。下方河水轰鸣,水汽扑面。
就在他爬到石梁中段时,异变突生!
头顶黑暗的穹顶上,突然传来一片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扑棱棱”振翅声!无数黑点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从洞穴高处俯冲而下,直扑程然——以及他手中虽然没有火把,但身上依旧残留着活人气息和微弱火光的源头!
是蝙蝠!但绝非普通蝙蝠!它们体型更大,翼展接近一尺,通体乌黑,只在翼膜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在火把余光中反射着诡异的、如同烧红炭火般的红光!它们发出尖锐的、穿透力极强的“吱吱”尖叫,如同潮水般涌向程然!
“是‘血纹洞蝠’!小心它们的爪子和叫声!”乌木在岸上急喊,“它们畏强光!用火把!”
程然在蝙蝠袭来的瞬间已做出反应。他一只手死死扣住石梁,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拔出备用的、浸了油脂的布条,用牙齿咬住一端,配合扣住石梁的手快速缠绕在之前削尖的一根短木棍上,随即凑近还在石梁上艰难燃烧传递过来的、石砾手中火把的火焰!
“嗤!”布条点燃!程然将这支简易火把在身前奋力挥舞!跳跃的火光顿时照亮了石梁周围,也映出了那群狰狞的血纹洞蝠!
蝙蝠群果然对突然爆发的火光产生畏惧,冲在最前的几只发出惊恐的尖叫,慌乱地向上折返,与后面继续俯冲的同伙撞在一起,阵型大乱。但仍有不少悍不畏死地从侧面或下方扑来,锋利的爪子试图抓挠程然的手臂和面颊。
程然一边挥舞火把驱赶,一边脚下不停,加快速度向对岸挪动。石砾和乌木在岸边也用火把和投掷石块的方式竭力干扰蝠群,为程然分担压力。
短短数丈距离,却险象环生。程然脸上、手臂上被划出好几道血口,火把也因剧烈挥舞而明灭不定。终于,他脚下一蹬,跃上了对岸相对平坦的岩石!
几乎在他上岸的同时,蝠群似乎也失去了主要目标,加上对岸持续的火光干扰,它们盘旋尖叫了一阵,终于不甘地纷纷飞回穹顶黑暗之中,只留下令人心悸的振翅余音和空气中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程然喘着粗气,检查伤势,都是皮外伤,无碍。他对对岸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石砾和乌木依次效仿,点燃备用的引火物,快速通过石梁。有了程然的经验,加上两岸呼应,他们通过得相对顺利,只是乌木在最后阶段险些滑倒,被石砾一把拉住。
三人汇合,稍作休整。程然用孟婷给的药膏涂抹了伤口,清凉感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疼痛。火把消耗颇大,他们不得不更加节省使用。
渡过地下河,通道变得更为复杂,岔路增多,水流声在岩壁间回荡,形成诡异的和声。乌木的记忆越发模糊,只能凭着对气流方向和微弱水声的判断,选择一条似乎是向下、但相对宽阔的甬道。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豁然开朗,火把光芒照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顶高悬,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地面则耸立着相应的石笋。最令人惊异的是,在一些湿润的岩壁和钟乳石表面,生长着大片大片散发着幽幽蓝绿色磷光的苔藓和菌类!这些“磷光地衣”和“鬼火菇”将部分洞穴映照得一片迷离,虽不足以完全照亮,却提供了另一种朦胧的光源,也让人能隐约看清洞穴的轮廓。
“这里有磷光……说明空气流通,可能有其他出口!”乌木精神一振。
三人小心踏入这片磷光洞穴。地面湿滑,布满细碎的砾石和沉积物。程然注意到,在一些石笋根部,堆积着不少细小动物的骨骼,像是被什么拖拽到此啃食后留下的。
“小心点,这里有捕食者。”程然低声道,握紧了水纹刃。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一处磷光较为黯淡的石笋丛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紧接着,数条粗如儿臂、颜色灰白、表皮光滑布满粘液、没有眼睛的条形生物,猛地从石缝和砾石下钻出,如同箭矢般射向三人!
它们没有明显的头部,前端只有一张圆形的、布满细密锉刀般牙齿的吸盘口器,身体蠕动伸缩极快,直扑人腿!
“是‘盲眼洞鳗’!吸血钻肉的鬼东西!别让它们缠上!”石砾怒吼,手中长矛猛地刺向最先扑来的一条。矛尖刺中那滑腻的身体,却难以穿透,反而被其扭动缠绕上矛杆!
程然刀光闪动,斩向另一条。水纹刃划过洞鳗身体,切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灰白色的粘稠体液喷溅而出,带着浓烈的腥气。那洞鳗受创,剧烈扭动,但并未死去,反而更加疯狂地试图缠绕程然的手臂。
乌木则用火把去烧灼逼近的洞鳗。火焰和高温显然让这些喜阴湿的生物极为不适,它们畏缩后退,但更多的洞鳗正从四周涌出,数量不下十余条!
这些盲鳗依靠震动和热量感知猎物,在黑暗中防不胜防。三人背靠背,挥舞武器和火把,组成一个脆弱的防御圈。但洞鳗数量多,动作快,且悍不畏死,不断试探进攻,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和注意力。
“不能缠斗!找路冲出去!”程然格开一条试图缠脚的洞鳗,目光急速扫视磷光洞穴。他发现,洞鳗主要从他们来路方向和对侧一片低洼潮湿的石笋区涌出,而洞穴另一头,有一条较为狭窄、但磷光地衣格外密集、似乎向上延伸的通道,那里涌出的洞鳗较少。
“往那边!冲!”程然率先向那条通道方向突进,刀光开路,将拦路的洞鳗劈开或逼退。石砾和乌木紧随其后,挥舞火把和长矛断后。
洞鳗群紧追不舍,但它们似乎对那条磷光格外密集的通道口有些忌惮,追击的速度稍缓。三人趁机冲入通道,头也不回地向上狂奔。
通道起初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且坡度很陡。但跑出数十步后,渐渐变得开阔,坡度也缓和下来。更重要的是,前方隐约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不再是地下河的水流或洞穴回音,而是……风声!还有极其微弱的、类似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三人精神大振,加快脚步。通道尽头,一片明亮的天光混合着绿色的植被光影,豁然涌入眼帘!
他们冲出了洞口!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山谷,绿意盎然,林木参天,远处有鸟鸣传来。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但那种久违的、充满生机的气息,让劫后余生的三人几乎想要欢呼。
然而,程然很快冷静下来。他迅速观察四周地形。这个洞口位于一处陡峭山壁的中下部,前方是倾斜向下的山坡,覆盖着茂密的灌木和乔木。远处,隐约可见一道更高的山脊线。
“这里……好像是‘盲谷’的另一端!”乌木辨认着,语气带着难以置信,“我们穿过山体,从深嚎谷的‘背面’出来了!看那边——”他指向东北方向,透过林木间隙,隐约能看到更远处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地带,以及几缕熟悉的、人类活动才会产生的笔直炊烟!
“是盘古城外围的哨站方向!”石砾激动道。
希望,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瞬间照亮了疲惫不堪的心。他们找到了可能的捷径,甚至可能直接联系上了外围据点!
但程然没有放松警惕。他示意两人隐蔽在洞口附近的岩石后,仔细观察山谷。生机勃勃的表象下,是否有腐化的阴影?那些炊烟,是否真的来自友军?
就在他们谨慎观察时,下方山坡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晃动,伴随着几声低沉而熟悉的、类似犬类却更加嘶哑的呜咽……
程然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腐化的爪牙,已经蔓延到了这里?刚刚看到的生机和炊烟,是希望,还是另一个陷阱的诱饵?他握紧了刀柄,示意石砾和乌木准备应对。冲出地下世界的短暂喜悦,迅速被现实可能的残酷所取代。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而他们,必须为洞内等待的伙伴,踏出这确认安全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