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颍水上游的山道泥泞不堪。
张辽与高顺率领的楚军先锋,人衔枚,马裹蹄。
大军在黑暗中宛如一条无声的黑蛇,顺着山谷向着大坝蜿蜒逼近。
后方,几百头挽马喷着白气,艰难地拉拽着沉重的破城锤,木轮碾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距离颍水大坝,已不足五里。
带队摸在最前面的几名楚军夜不收,借着微弱的星光,在一处灌木丛前停下脚步。
领头的什长打了个手势,刚准备拨开前方的带刺荆棘。
“咻——”
黑暗中,一支极其隐蔽的冷箭贴着地面射出,精准贯穿了什长的咽喉。
没等楚军夜不收反击,前方的密林里接二连三亮起火光。
绊马索被拉直,隐藏在树冠和土坑里的曹军暗哨纷纷现身,凄厉的铜锣声在空旷的山谷间骤然敲响,撕破了夜色的掩护。
曹仁绝非等闲之辈,这位曹氏宗族的顶尖防守名将,在接手大坝防务的半个时辰内,便在大坝外围方圆十里洒满了游动斥候,布下无数明碉暗堡。
楚军的夜袭,在曹军严密的警戒网前,撞破了行踪。
“敌袭——楚军摸上来了!”曹军暗哨一边放箭,一边向后方的大坝高声示警。
暗杀变成了遭遇战。
楚军中军。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看着前方半山腰亮起的点点火光,听着急促的铜锣声。
奇袭已无可能。
“点火。强攻。”吕布提起方天画戟,吐出四个字。
军令传下。楚军阵中,“唰”地亮起无数支火把,在山道下方连成一条不见头尾的火龙。
伪装卸下,重甲步卒的步伐变得沉重踏实。
视线越过山道,前方两山之间,一道巨大的水坝横亘在夜色中,截断了奔腾的颍水。
这不是临时堆砌的土堰。坝体用开山凿出的巨石垒砌,缝隙间灌注了糯米汁与夯土。
坝顶宽达三丈,宛如一座扼守咽喉的雄关要塞。
大坝之上,此时已是火光冲天。
曹仁披挂重甲,按剑立于坝头。冷风吹动他身后的“曹”字大旗。看着山下那条逼近的火龙,曹仁面容冷峻。
三万最精锐的御林军沿大坝列阵,女墙后,密布着床弩与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
“诸将听令。”曹仁拔出佩剑,剑锋划破掌心,鲜血滴在青砖上。
“大坝若破,许昌必亡。今日,堤在人在,堤亡人亡!”
“堤在人在!堤亡人亡!”三万曹军齐声怒吼,悲壮的誓言在山谷间回荡,盖过了湍急的水声。
山道下方。
地形逼仄。两侧皆是陡峭的崖壁,楚军的兵力根本展不开。引以为傲的玄甲重骑在这里成了累赘,只能弃马步战。
“举盾,仰攻!”张辽长枪前指。
数千名楚军步卒顶着木盾,踩着泥泞的缓坡,向上攀爬。
坝顶,曹仁冷眼俯视。
“放箭!推礌石!”
弓弦爆响。密集的箭雨借着重力呼啸而下。楚军的木盾被重箭贯穿,士卒闷哼倒地。
紧接着,几百斤重的巨木与青石顺着陡坡轰然滚落。
在狭窄的坡道上,滚木避无可避。木盾碎裂,骨肉成泥。
前排的楚军被巨石碾压,残肢混合着泥水向下翻滚,撞翻了后方大片阵列。
张辽挥舞长刀,拨开几支流矢,咬牙看着上方坚固的堡垒。
仰攻天险,兵力受限,火力被压制,这是兵家大忌。
丢下数百具残缺的尸体后,楚军先锋的攻势受挫,被迫如潮水般退下陡坡。
山脚下,楚军本阵。
吕布看着退下来的张辽和满地伤兵,没有责骂。
冷兵器时代的仰攻,本就是拿人命填。那几台重型破城锤在这等泥泞的陡坡上,根本推不上去。
“大王,地形太窄,大军铺不开。”张辽满脸惭愧。
吕布抬头,看着那座高耸的石坝。
“传令工兵营。”吕布声音平淡,“把那三台破城锤上的精钢护盾,给孤拆下来。”
工兵营迅速行动,伴随敲击声,几面原本镶嵌在机械上的巨大精钢盾板被卸下。
每一面钢板重达千斤,足以抵挡床弩正面攒射。
“高顺。”
“末将在。”高顺跨步出列。
“带陷阵营。扛着这些钢板,顶上去。”
高顺领命。八千陷阵营士卒上前,几十名力士一组,将巨大的精钢盾板举起,边缘互相嵌合。
一座由纯钢打造的移动堡垒,在陡坡底部成型。
“推进。”
陷阵营扛着精钢掩体,踩着泥泞与同袍的血迹,再次踏上陡坡。
坝顶的曹军疯狂放箭,推下滚木。
巨石砸在精钢盾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火星四溅。精钢表面被砸出深坑,但并未碎裂。
盾下的楚军士卒双脚犁地,用肩膀硬顶着钢板,一步步向上平推。
箭矢如雨,全被挡在钢板之外。
曹仁看着那座缓慢逼近的钢铁龟壳,眼角崩裂出血丝。
“滚油!金汁!”
滚烫的液体泼下,顺着钢板缝隙流淌。
几名楚军士卒被烫穿皮甲,皮肉翻卷,倒地不起。后方士卒立刻补上,继续硬扛。
二十步。十步。
“弃盾!列阵!”高顺怒吼。
精钢盾板被推翻,重重砸在坝头的青砖上。八千陷阵营如同出闸猛虎,挥舞着陌刀,涌上坝顶。
曹仁提剑迎上。
“杀!”
大坝顶端,爆发了开战以来最惨烈的冷兵器肉搏。
没有阵型调度,只有面对面的挥砍与撕咬。
陌刀劈下,曹军士卒连人带盾被斩成两段。
但这些曹军没有退缩。他们知道身后是许昌,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一名曹军被陌刀斩断左臂,他没有倒下,合身扑上前,用仅剩的右手紧抱住楚军士卒的腰甲。
“大魏万岁!”
那名曹军狂吼一声,抱着楚军的陌刀手,双脚猛蹬坝沿。
两人纠缠在一起,从十几丈高的大坝上翻滚坠落,砸入下方的激流中。
惨烈。
断肢与残骸铺满青砖。血水顺着大坝的石缝流下,将下方的颍水染成暗红色。
曹仁浑身浴血,左肩中了一记刀伤,深可见骨。
他拄着长剑,站在残破的大旗之下,砍翻两名逼近的陷阵营士卒。
他大口喘息,看着源源不断涌上坝头的黑色铠甲,眼中不禁浮现出一抹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