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大营,风雪漫天。
点将台上掷地有声的军令传下,整座连营随之沸腾。
紧张的备战气氛褪去。
营地后方,几百口大铁锅同时架起。伙头军挥舞着斩骨刀,将一扇扇肥猪劈开,连同切块的白菜与土豆一并倒入沸水中。
大块的肥肉在锅里翻滚,浓郁的肉香盖过了风雪的寒气。
十万将士领到了新缝制的厚实棉袄。
他们三五成群地蹲在避风的帐篷外,捧着粗瓷大碗,大口吃肉,端着烫热的土豆酒碰杯。
呼啸的北风中,满是粗犷的笑骂声。
吕布走下高台,战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张辽与高顺迎上前,拱手行礼。
“孤回寿春几日。”吕布将大氅系紧,看着两位心腹悍将。
“邺城交给你们。曹操若是派人趁雪袭扰,闭门不出,只守不攻。让将士们吃饱穿暖,养足力气。”
“大王放心。”张辽沉声应诺。
吕布没有多言,他点齐五百亲卫,一人双马,带足了压制好的行军干粮,踏出了邺城大营。
风雪在平原上肆虐,却挡不住楚国工兵浇筑的官道。
宽阔的灰白水泥路上,积雪被往来的商队马车压实。
没有泥泞,没有坑洼。
五百轻骑换上便装,马蹄裹着防滑的麻布,如一阵疾风向南奔驰。
三日后。寿春城遥遥在望。
吕布没有遣人通报官府,没有让陈宫摆开百官出迎的排场。
轻骑混在入城运送年货的商队中,悄然进了楚都。
入城,便是与中原修罗场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瑞雪飞舞。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张灯结彩。
屋檐下,挂着一长串用粗盐腌制、被烟火熏得发黑流油的腊肉。
街角,卖对联的老书生蘸满浓墨,笔走龙蛇。
肉铺的屠户赤着膀子,手起刀落,给排队的百姓称量猪板油。
孩童们穿着厚实的棉袄,在街面上追逐打闹,揉着雪团互相掷打,清脆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
赤兔马放慢脚步。
吕布看着街边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看着那些满是安宁的百姓。
在北方积攒了大半年的浓烈杀机与血腥气,在这股升腾的市井烟火气中,如冰雪遇骄阳,渐渐消散。
楚王宫,大门推开。
吕布刚跨入前院,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听到门房的通报,正堂内快步走出一行人。正妻严氏披着素色的裘皮,带着貂蝉和几名侍女迎了出来。
在严氏身旁,一道红色的身影如燕子般飞奔而下。
“爹爹!”
吕绮玲眼眶发红,跑到吕布跟前。
她没有顾忌那身冰冷坚硬的暗金龙鳞铠,直接扑进吕布怀里,脸颊贴着冰凉的甲片。
吕布怕甲片上的寒气冻着妻女,他退后半步,解下厚重的披风,又在亲卫的服侍下卸去重甲,交由下人拿去擦拭。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揉了揉吕绮玲的头发,又走到严氏面前,握了握妻子温热的手。
“外面冷,进屋说。让人传膳,孤饿了。”
内苑暖阁。
银丝炭烧得正旺。暖阁正中,架着一口特制的红铜火锅。锅底的牛骨清汤沸腾翻滚,水汽蒸腾。
四周没有侍女服侍,一家人围桌而坐。
桌上摆着切得极薄的羊肉片、洗净的菘菜,以及大盘的熟土豆。
吕布挽起袖子,用竹筷夹起一大把羊肉,放入滚汤中。
羊肉变色,他捞起放入严氏和貂蝉的碗中,最后给吕绮玲夹了满满一筷子。
“吃。这一路风雪,全靠干粮对付,嘴里早淡出鸟了。”
吕布给自己倒了一碗烈酒,仰头饮下大半。
吕绮玲咬了一口羊肉,看着对面大口扒饭的父亲。
“一走就是大半年,连封家书都少见。”
她端起酒壶,给吕布添满,嘴唇微撅,带着几分委屈的娇嗔。
“当年在徐州,爹爹为了不让我受袁术的委屈,敢直接跟袁术翻脸开战。如今当了这威风八面的楚王,女儿反倒天天见不着爹爹的面了。”
吕布听着女儿的埋怨,放下酒碗,粗犷的脸庞柔和下来。
他没有摆出诸侯的架子,只是伸手拿起一块切好的土豆,扔进锅里。
“爹爹去打仗,就是为了给你攒一份全天下最大的嫁妆。”
吕布夹起一块带筋的牛肉嚼着,声音雄浑。
“这乱世不平,总有人惦记咱们家的锅。”
“等爹爹把这江山打下来,把规矩立好。以后不管我家玲儿走到哪,全天下都没人敢给你半点委屈受。”
吕绮玲破涕为笑,夹起一片烫熟的菜叶,放进吕布碗里:“爹爹就知道说大话,快吃菜吧。”
家宴温馨,没有朝堂上的算计与冰冷。
饭后,铜锅撤下。
严氏带着吕绮玲去后堂清点吕布带回来的行装。暖阁里只剩下吕布与貂蝉。
貂蝉身披狐裘,靠在软榻上。见吕布走近,她倒了一盏热茶,递上前去。
“大王一路风雪,受苦了。”
吕布接过茶盏,没有喝,放在一旁。
他搓了搓双手,就着炭盆将掌心的寒气烘散。
然后大步上前,在软榻边坐下,将貂蝉拥入怀中。
“外面的世道太脏。”
吕布下巴抵在貂蝉的发丝上,声音低沉。
“只有回了这暖阁,抱着你,孤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貂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柔软的双臂,环住吕布宽阔的脊背。
炭火拨动,发出一声轻响。
吕布拦腰将貂蝉抱起,走向暖阁深处的床榻。
红浪翻滚,春意融融。
外面的风雪再大,也吹不进这方只属于楚王的温柔乡。
……
夜色深沉。
与寿春的温暖静谧截然不同,几百里外的许昌,大雪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
漫天飞雪下,许昌城外的荒野化作人间炼狱。
数十万百姓和残兵,衣衫褴褛,在冻得坚硬如铁的土地上日夜开掘。
监工挥舞着带刺的皮鞭,抽打在动作迟缓的民夫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滴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挖!把这道沟挖深三尺!挖不完,谁也不许吃饭!”
督战队的咆哮在风雪中回荡,下方的百姓只能听之任之,一副绝望的画卷在此地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