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大雪下下停停。
许昌城外方圆十里的平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用中原百姓与士卒血肉堆砌而成的人间地狱。
冻硬的黄土被镐头一点点凿开,数十万衣衫褴褛的民夫和魏军残部,没日没夜地在泥水与冰碴中劳作。
皮鞭抽打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皮开肉绽,却连哀嚎声都发不出。
没有粮食,每天只有一碗混着草根的热汤。
累倒在地的民夫再也没有爬起来,监工没有浪费力气去掩埋,两名士卒拖着僵硬的尸体,直接扔进木模中,填上黄土夯实,筑成挡风避箭的胸墙。
血水渗入地底,将整片原野的白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历经几个月的疯狂开掘,这座耗费了无数人命的宏大工程,终于露出了它的全貌。
这不是城墙,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
深达一丈的主壕沟纵横交错,为了防备楚军的强弩直射,所有交通壕皆被挖成曲折蜿蜒的锯齿状。
阵地最前沿,密布着无数丈许宽的陷马坑。
坑底倒插着削尖的毛竹,锋刃上涂满了熬煮过的粪水与乌头毒,表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和枯草。
在壕沟两侧的厚实土壁上,向内掏出了数以千计的深邃地洞。
洞顶用开采来的粗大原木横向支撑,上方再覆盖三尺厚的夯土。
曹操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走在深陷地下的主战壕底。
军靴踩着化冻的春泥,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侧是高过头顶的黄土墙,土层中隐约还能看到未能完全掩盖的森白指骨。
程昱拢着袖口,跟在曹操身后,面容枯槁。
“大王,壕沟与藏兵洞皆已完工。”程昱低声禀报。
“只等吕布的大军南下,十万军卒将分散埋伏在地穴之中。”
曹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高高的土墙,只能看到头顶一线狭长的灰色苍穹。
被困在泥坑深处,按常理本该感到压抑。但曹操的胸膛却开始剧烈起伏,喉咙里溢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渐大,在狭窄深邃的壕沟里来回激荡,带着一股神经质般的疯魔与癫狂。
那是历经数月憋屈后,重新找回底气的狂放。
“仲德,你看。”
曹操转过身,抬起右手,指着头顶那层地表,眼中燃起枭雄独有的傲慢与凶光。
“吕布的陌刀犀利,他的玄甲重骑平原无敌。他的配重投石机,连百丈高的世家坞堡都能砸成齑粉。”
曹操收回手,拍了拍身旁混合着人骨与冰泥的坚硬土墙。
“但孤这十面埋伏的大阵,全在地下!”
这位当世顶尖的统帅,在此刻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战争智慧。
他算透了楚军重骑的优势,用最原始的泥土,给出了解局的答案。
“他的铁骑敢冲进来,这纵横交错的深沟和陷马坑,就会折断他所有战马的马腿!”
“他的石弹砸下来,只能砸在上面的平地烂泥里,伤不到孤藏在洞里的士卒分毫!”
“他引以为傲的平原冲锋,在这里,就是一堆废铁!”
曹操张开双臂,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自信。
“他吕奉先不是兵精将猛吗?孤就在这泥坑里等着他!”
曹操握紧拳头,声音在战壕中掷地有声。
“孤要在这许昌城外,让他的十万大军,在这座迷宫里,一寸一寸地流干鲜血!”
……
视线越过中原的冰雪,直抵西南的崇山峻岭。
益州,剑门关以北。
群山如黛,江水湍急。这里的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湿冷的白雾。
谷口前,数万蜀军光着膀子,在泥水里喊着号子。
他们用原木充当滚木,将一块块重达数千斤的巨石,从深山中艰难地推拽到谷底平地上。
乱石林立,按照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诡异方位排列。
诸葛亮一袭白衣,立于半山腰的一处突出的岩台上。他手持羽扇,目光俯视着下方那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庞大石阵。
这里是入川的必经咽喉。两面全是高不可攀的绝壁。
“休门闭,生门隐。引暗河之水入阵,聚山中瘴气不散。”
诸葛亮摇动羽扇,口中念念有词。
下方的巨石阵中,水流顺着人为开凿的沟渠涌入。
水汽蒸腾,混合着山林间的有毒瘴气,将整个石阵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之中。
站在阵外,只能听见里面水声轰鸣,却看不清半点虚实。
刘备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厚重锦袍,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踏上岩台。
他的脸色比几个月前红润了许多,偷盗土豆被戏耍的耻辱,似乎都在这座庞大的石阵前烟消云散。
“孔明。”
刘备走到悬崖边,看着下方那片吞云吐雾的诡异石阵,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这便是你所说的天地杀阵?”
“正是。”
诸葛亮转过身,羽扇指向山谷。
“此阵名曰八阵图。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布列。”
诸葛亮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算无遗策的傲然。
“主公,吕布的倚仗,是超越常理的军工器械,以及那神魔般的个人战力。但在蜀道,他那几十丈高的投石车推不上来。”
“即便推到谷口,这八阵图内雾气弥漫,不见五指,他连目标都找不到,如何抛射?”
“至于他那战无不胜的个人战力,只要敢踏入阵中,便会迷失方向。四周皆是千斤巨石,根本无法冲锋,
诸葛亮羽扇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断言道。
“大阵一旦合拢,便是以天地山川之威,绞杀凡人。”
“任他吕奉先有拔山扛鼎之巨力,入阵也是死路一条。”
听完诸葛亮的论断,刘备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压在心头数月的巨石,终于被这天地之威搬开。
他理了理头顶的通天冠,双手负在身后。那一抹大汉皇叔、乱世枭雄的架子,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刘备抚了抚颌下的胡须,“吕布再狂,也终究只有十万兵马。就让他去许昌的泥坑里,和曹操拼个两败俱伤。”
“等他们打得兵疲将乏、粮草耗尽。咱们便带着这半年在蜀中练出的精锐,出川北上。”
刘备握紧双拳,声音在云雾缭绕的蜀道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