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隐马谷。
这里是徐州通往许昌的必经之路,两侧绝壁千仞,谷道狭长。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半山腰的密林中。车帘掀开一角,灌进春寒。
程昱拢了拢狐裘,捂着嘴低咳两声。他那双三角眼,正冷冷俯视下方。
陈群站在车外,看着谷底黑压压的人潮,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程公,颍川、陈郡一带的流民、隐户,连同城里染了风寒的乞丐,全驱赶过来了。足有十万之众。”
“十万?勉强够用。”
程昱放下丝帕,声音沙哑。
“陈公,你们之前派死士去砸路、下毒,手段太糙,也太小家子气。”
陈群面色微僵,拱手道:“还请程公指教。”
“吕布现在立的是什么人设?是救世主。他靠施舍几个土豆,就想收尽中原的民心。”程昱指着下方衣衫褴褛的流民。
“对付这种招数,暗杀没用。你要用他自己的仁义,去活活憋死他。”
“这十万张嘴,十万具染疫的残躯,就是我大魏送给楚王的见面礼。”
程昱冷笑一声,放下车帘。
“去吧。让各家的私兵在后面盯着。谁敢回头,就地射杀。把他们全赶进隐马谷,堵在楚军工地上。”
隐马谷外,楚军工程营。
原本喧闹的工地,此刻死寂一片。
新铺好的水泥路尽头,步骘站在一辆装满石料的推车上,双手死死抓着车辕。
他面前不足百步的谷口,被一层又一层的人填满了。
哭喊声、咳嗽声、哀嚎声汇聚成海。那不是军队,那是一群皮包骨头、满身泥污的百姓。
老弱妇孺互相搀扶。许多人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边走边吐。空气中弥漫着屎尿味与疫病的酸腐气。
“尚书大人!”
一名楚军校尉满头大汗跑来,单膝跪地。
“前面全是被赶来的难民!漫山遍野!兄弟们手里的木模和铁锹都被踩烂了,路修不下去了!”
“他们带武器了吗?”步骘厉声问。
“没有!连根烧火棍都没有,手里端的全是破碗,一见着我们,就跪在地上磕头要吃的。但人太多了,一直在往前挤!”
校尉咬了咬牙,手按在刀柄上。
“大人,下令放箭吧!再让他们挤过来,咱们的大营就得被冲垮了!”
“糊涂!”
步骘一脚踹在推车上,眼角通红。
“放箭?你拿什么借口放箭?对面的不是拿刀的曹军,是端着破碗的百姓!”
“大王费尽心思竖起仁义管饱的大旗,你这一阵箭雨下去,楚军就成了屠夫!曹操做梦都能笑醒!”
“那……那就开仓放粮?把这粥厂往前面推推?”校尉急道。
“更不行!”
步骘指着那些连连咳嗽的难民,声音发抖。
“没长眼睛吗?那些人染了疫病!十万人,吃穿是个无底洞。”
“一旦放他们进营,疫病传染给咱们四十万战俘,不用曹操打,咱们自己就先死绝了!”
“更何况,这十万人里,藏了多少曹操的死士?一旦放开营门,他们趁乱烧了粮仓怎么办!”
不能杀,不能救。
步骘这位精通算理的户部尚书,彻底陷入死局。他的算盘,算不透这等绝户计。
“踏踏踏!”
一队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
陈宫翻身下马,连气都没喘匀,大步冲上高处。
当他看到隐马谷那十万饥民时,这位楚国丞相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手脚冰凉。
“好毒的阳谋……”陈宫喃喃自语。
他一眼看穿了背后的算计。这是要用十万条命,活活耗死楚军的后勤,碾碎吕布的根基。
空有无敌的铁骑,空有如山的粮草,此刻全成了摆设。
“丞相!”步骘迎了上来,“局面快失控了。难民饿疯了,闻着我们后方粥厂的味儿,正拼命往前挤。”
陈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
“传令高顺!调八千陷阵营上前!”陈宫果断下令。
“收起刀枪,只带大盾。结成盾墙,把隐马谷出口死死堵住!不许放一个人过去!”
“告诉将士,谁也不许拔刀!敢越线者,用盾牌顶回去!用刀背砸!”
很快,八千陷阵营士卒顶了上来。
半人高的铁盾“砰”的一声齐齐砸在泥地里,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
难民潮涌到了盾墙前。
“军爷……给口吃的吧……孩子饿三天了……”
一名骨瘦如柴的妇人跪在地上,怀抱婴儿,双手死扒住铁盾。
“大王不是说管饱吗……救救我们吧……”
无数双手伸向盾牌,哀嚎声刺痛着楚军士卒的耳膜。
陷阵营的士兵咬紧牙关,双眼通红。他们中很多人,半年前也是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流民。
面对大戟士的铁戟他们没退半步,但面对这些妇孺,轻如无物的盾牌,却重如千钧。
“不要挤!退后!大军重地,擅闯者死!”
军官们厉声大喊,试图震慑人群。
但没用。
后方的难民听不见声音,只知道前面有粥香。
突然,隐马谷深处的密林中,传来几声惨叫。
隐藏在难民背后的世家私军动手了。
“快往前走!楚军发粮了!谁敢停下,老子宰了他!”
皮鞭抽打的声音,伴随着呵斥。几十名掉队的难民被砍翻在地。
在死亡威胁和饥饿驱使下,难民潮陷入癫狂。
“冲啊!前面有吃的!”
不知是死士在煽动,还是难民失去了理智。十万人形成的人浪,狠狠撞向了陷阵营的盾墙。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没有刀枪碰撞,只有血肉之躯撞在钢铁上的闷响。
最前面的难民被后方死死挤压在盾牌上,肋骨断裂,口吐鲜血。但后方人潮依然在疯狂前涌。
“顶住!不许后退!”高顺在阵后怒吼。
八千陷阵营死死用肩膀顶住盾牌,双脚在泥地里犁出深沟。
但人的体力有极限。
面对十万人不顾一切的推挤,防线开始出现弯曲。
有些难民踩着同伴的肩膀爬上盾墙,还没翻过去,就被楚军用刀背砸晕,滚落下来,瞬间被无数脚踩踏致死。
血水和泥水混杂,顺着盾墙缝隙流淌。
“丞相!”
高顺跑上高处,满头大汗。
“顶不住了!后方还在死命往前推,前面的人快被活活挤死了!”
“若是再不开杀戒,盾墙一破,十万人冲进工程营,四十万战俘一旦炸营,全盘皆输!”
陈宫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袖口。
他看着前方的人间炼狱,看着那些因为无法挥刀而憋屈到双眼滴血的将士。
杀?吕布就成了屠夫,中原民心将彻底倒向曹操。
不杀?楚军防线顷刻土崩瓦解,好不容易建立的基业毁于一旦。
这便是程昱的毒计。
把你逼到悬崖边,让你自己挑一种死法。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关头,楚军后方的大道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陈宫猛地回头,一匹火红色的神驹,如闪电般越过重重军阵,直奔隐马谷而来。
马背上,那个宛如魔神的男人,倒提画戟,目光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