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糜府。
夜色深沉,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某种压抑的哭泣。
平日里门庭若市的糜家大宅,今夜却死寂得可怕。
府内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内堂那几位脸色惨白的大人物。
内堂之中,烛火摇曳。
糜家家主糜竺,正面色铁青地坐在首位。在他下首,是他的弟弟糜芳,以及几位徐州有头有脸的小家族族长。
“啪。”
一声脆响,灯芯爆了个火花。
这原本微小的声音,却吓得糜芳浑身一哆嗦,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摔在地上。
“大哥……那陈家……真的完了?”
糜芳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眼神中满是惊恐。
几个时辰前,陈府发生的一切,此刻已经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下邳城的上层圈子。
陈珪被捏爆了脑袋。
陈登像狗一样跪地求饶。
陈家一半家产被充公,私兵被打散。
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座每一个世家家主的心口上。
“死了。”
糜竺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
“陈汉瑜乃汉室老臣,徐州名士之首。那吕布,竟然真的敢杀,而且是用那种……”
糜竺顿了顿,没敢说出“捏爆”那个词,只是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太残暴了。
太不讲规矩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诸侯争霸,那是神仙打架。
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只要两头下注,不管谁赢了,都得倚仗他们来治理地方。
可吕布这个疯子,他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不跟你谈利益交换,也不跟你谈由于制衡。他上来就问你服不服,不服就物理消灭。
“大哥,那我们怎么办?”
糜芳急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来回踱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那吕布既然杀了陈珪,保不齐下一个就是我们!我们糜家虽然是巨富,但在那疯子眼里,恐怕就是一头待宰的肥猪!”
“是啊糜公!您得拿个主意啊!”
“那吕布简直就是董卓再世!不,比董卓还狠!”
其他几个小家族的族长也纷纷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恐慌。
糜竺睁开眼,那双精明的商人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怨毒。
他是商人出身,最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是利益最大化。
但吕布这种掀桌子的行为,不仅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更是直接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慌什么!”
糜竺低喝一声,强行镇住了场面。
他看了一眼门外,压低了声音:“如今吕布势大,连曹操都被他一人杀退,我们若是此时硬顶,那就是找死。”
“那陈登不是还在吗?”
糜竺冷笑一声:“陈元龙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活下去。我们也要学学他。”
“明天一早,把家里囤积的三成……不,五成粮草,全部送到刺史府去!”
“什么?五成?”糜芳肉疼得直叫唤,“大哥,那可是我们糜家的血汗……”
“闭嘴!”
糜竺狠狠瞪了弟弟一眼,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先让那头虓虎吃饱了,让他以为我们怕了他,服了他。”
说到这里,糜竺的声音变得阴恻恻的,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在这个世上,靠蛮力或许能逞一时之凶,但想要长久,还得靠脑子。”
“他杀陈珪,看似立威,实则是自绝于士林,自绝于天下!”
“等着吧,这徐州的血,还没流干呢。曹操虽然退了,但这笔账,迟早有人会来跟他算。”
……
许都。
刚刚逃回大本营的曹操,此刻正头缠白布,斜倚在软塌之上。
那日在下邳城外的狼狈逃窜,不仅让他丢了脸面,更是让他那多年的头风病再次发作。
此时脑子里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他冷汗直流。
“主公,药来了。”
侍女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曹操皱着眉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稍微压下了一点那股钻心的疼痛。
就在这时。
一名斥候匆匆跑进丞相府,跪在堂下,手里捧着一封密信。
“报——!!!”
“徐州急报!吕布入城后,带兵闯入陈府,当场格杀陈珪,并强行抄没陈家家产!”
“什么?”
正在一旁为曹操研墨的荀彧,闻言手中的墨锭“啪嗒”一声掉在砚台里,墨汁溅了一身。
他顾不上擦拭,满脸震惊地看向斥候:“你说谁死了?陈汉瑜?吕布杀的?”
“千真万确!据说是直接……直接捏碎了头颅。”
斥候的声音都在发抖。
大堂内,一片死寂。
荀彧、程昱等一众谋士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
杀名士?
而且是陈珪这种级别的名士?
这在汉末的政治生态中,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想当年曹操杀了边让,结果引发兖州大叛乱,差点连老家都丢了。这吕布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曹操会暴怒,或者会为失去陈珪这个内应而惋惜时。
软塌之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扯掉头上的白布,仰天大笑。
那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屋顶的瓦片似乎都在颤抖。
因为笑得太剧烈,牵动了头风,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依然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主公因何发笑?”荀彧不解。
“孤笑那吕布,终究是一介匹夫!”
曹操赤着脚跳下软塌,在大堂内来回踱步,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兵败的颓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了猎物露出致命破绽的狂喜。
“孤原本还担心,那吕布若是经此一战,收敛性子,重用陈宫,再拉拢徐州世家,那徐州就真的成了铁板一块,想要攻下难如登天。”
“可现在?”
曹操指着徐州的方向,眼中满是轻蔑。
“他竟然杀了陈珪!”
“杀得好!杀得妙啊!”
“陈珪一死,徐州世家必然人人自危,兔死狐悲。他吕布以为靠杀戮能换来忠诚?错!大错特错!”
“他换来的,只有恐惧,和深埋在骨子里的仇恨!”
曹操猛地转身,目光炯炯地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拿着酒葫芦、即使在丞相府也放荡不羁的年轻文士。
“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
这位鬼才谋士,此刻正仰头灌了一口酒,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晕。
听到曹操发问,郭嘉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精芒。
“主公英明。”
郭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吕布此举,看似雷霆手段,实则是自掘坟墓。”
“他用刀把徐州的人心给劈开了,那我们就正好往这伤口里撒把盐。”
郭嘉走到地图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在“下邳”二字上画了个圈。
“主公,徐州世家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钱,不是粮,而是安全感。”
“他们现在怕吕布怕得要死,但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这种恐惧就会瞬间转化为最疯狂的报复。”
郭嘉转过身,对着曹操拱手一拜,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嘉有一计。”
“我军暂且休养生息,坐山观虎斗。”
“但暗地里,主公可派精干细作,携带密信潜入徐州。”
“对那些世家许以高官,诺以厚禄。”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暗中结成反吕同盟,待时机成熟,主公大军一到,这徐州刺史的位置,大家都可以坐一坐。”
说到这里,郭嘉眼中的寒意更甚。
“吕布能杀一个陈珪,难道能杀光徐州所有的世家吗?”
“只要这张网撒下去,不出三月,徐州必将内乱。”
“到时候,无需主公动手,吕布就会发现,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每一寸都在想让他死!”
曹操听完,眼中精光爆闪。
“好!好一个反吕同盟!”
曹操大袖一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就依奉孝之计!”
“传令下去,挑选最精锐的校事府细作,带上孤的亲笔信和黄金珠宝,即刻潜入徐州!”
“告诉那些世家,孤在许都等着给他们庆功!”
“吕布啊吕布……”
曹操走到门口,望着东方的夜空,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你的画戟再快,能快得过人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