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官的号令下,时而结成密不透风的圆形防阵,矛尖如林,寒光闪烁。
时而又迅速变阵,化作锋锐的锥形,模拟突击。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显露出远超寻常郡国兵的精锐之气。
右侧,则是铁骑的洪流。
一排排骑兵催动战马,进行着复杂的穿插、包抄演练。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
骑手们在颠簸的马背上张弓搭箭。
箭矢离弦,如飞蝗般精准地射向远处的草人靶,引来一阵阵喝彩。
吕布的视线,重点落在了那些步兵方阵之中。
“奉先将军治军,确有章法。”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布头也不回。
他知道来人是谁。
除了郭嘉,秦烈麾下恐怕没人敢在他全神贯注之时,如此随意地靠近。
“奉孝先生来了。”
吕布的声音沉稳而洪亮。
“秦公让你来视察,觉得我这支兵,如何?”
郭嘉缓步走到他身边。
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儒衫,手中却未持酒囊。
一双眸子在飞扬的尘土中显得异常清亮。
他看着下方那支军容鼎盛的大军,由衷地赞叹道:“嘉初闻将军将袁术旧部与并州铁骑混编,还曾担忧会水土不服。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吕布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傲的弧度。
指着下方的步兵阵列。
“袁公路麾下,也非全是酒囊饭袋。”
“那两万降卒,我亲自甄选,汰其老弱,留其精壮,尚有八千可用之士。”
“这些人久在淮南,熟悉水土,稍加操练,便是上好的步卒。”
“而我并州儿郎,骑射无双,但若离了战马,步战则非其所长。”
“如今,我以并州精骑为骨,淮南步卒为肉,骑兵在外游弋突击,步卒在内结阵固守,攻守兼备,方为王师。”
郭嘉点了点头。
目光又转向了骑兵阵列。
他发现,那些骑兵胯下的战马,神骏异常,远非寻常中原马可比。
“将军的战马,似乎比在徐州时更胜一筹?”
“奉孝好眼力。”
吕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秦公深知战马乃我军之命脉。”
“我依他之策,遣高顺持我亲笔信,星夜赶赴凉州。”
“马超之弟马岱,还有那位羌人首领滇吾,都是豪爽之辈,二话不说,便凑了三千匹凉州上等战马,由马岱亲自押送而来。”
“如今,这三千匹良驹,已尽数补充给了最精锐的陷阵营和狼骑营。”
他顿了顿,又指向远处一片正在修建的巨大围栏。
“那里,是新建的马场。”
“秦公还为我寻来了十数名懂得相马、育马的羌胡好手。”
“不出三年,我淮南便能源源不断地产出自己的战马,再不必受制于人!”
郭嘉眼中异彩连连。
昔日的吕布,勇则勇矣,但更像一柄无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不知如何保养与蓄力。
而今,他不仅懂得排兵布阵。
更开始思考后勤、兵源、装备这些决定战争走向的深层问题。
这绝非简单的勇武。
而是向一名真正统帅的蜕变。
“将军之智,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郭嘉由衷地说道。
吕布闻言,罕见地没有露出傲色。
反而沉默了片刻。
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
“在濮阳,我败了。”
“在徐州,我又败了。”
“败给曹操,我心有不甘,但败给秦公……我心服口服。”
“他让我明白,一人之勇,不过匹夫。”
“万众一心,方能无敌。”
“他将这淮南托付于我,我吕布若再让他失望,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这番话,发自肺腑。
让郭嘉对吕布的看法彻底改观。
他知道,秦烈当初力排众议,重用吕布这步险棋,算是走对了。
就在此时,校场边缘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吕布眉头一皱,沉声喝道。
“何事喧哗?”
很快,一名亲卫飞奔上台,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将军!张辽将军在巡查南门兵营时,发现两名狼骑营的士兵强买百姓的口粮,与百姓起了争执,人已经被张将军扣下,正在营门外等候将军发落!”
“狼骑营?”
吕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狼骑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并州嫡系,是他最信赖的部队。
郭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并未言语。
他知道,真正考验吕布治军能力的时候到了。
新法初立,军纪为先。
如何处置自己的心腹嫡系,将直接决定这支军队的未来。
“带他们过来!”
吕布的声音冷得像冰。
片刻之后,张辽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五花大绑、垂头丧气的士兵,正是那两个犯事的狼骑。
他们身上还穿着狼骑营特有的皮甲,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
旁边,还有一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恐的百姓。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了口的粮袋,粟米撒了一地。
“将军!”
张辽抱拳,声若洪钟。
“末将巡营,人赃并获。”
“此二人,违背军中‘十禁令’,强买百姓财物,请将军依军法处置!”
那两名士兵见到吕布,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
“将军饶命啊!我等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冒犯百姓!我等跟随将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吕布缓缓走下点将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没有看那两个哭嚎的士兵。
而是走到了那个百姓面前。
亲自俯身,将地上的粟米一捧一捧地捡起,放回他的粮袋里。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堂堂温侯,天下无双的吕奉先,竟然会为一个普通百姓弯腰。
“老乡,受惊了。”
吕布将装满的粮袋递还给那百姓,声音竟出奇地温和。
“我吕布的兵,是来保护你们的,不是来抢你们的。”
“今日之事,是我治军不严之过。”
“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说罢,他猛然转身。
面向那两名士兵。
眼神中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