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泽们!”
秦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军阵列。
“看看前面!那座城在哭!”
“那些人,曾经也是我们的同袍!”
“现在,他们是魔鬼!是给我们西凉军脸上抹上永世污点的畜生!”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锋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血光。
“我再说一遍军令!”
“入城之后,不伤百姓,不掠钱财,违令者,斩!”
“我们的刀,只杀两种人——顽抗的乱兵,和欺凌百姓的杂碎!”
“举起你们的刀,随我……去把人间的魂,从地狱里抢回来!”
“杀!”
没有惊天动地的呐喊,只有一声发自肺腑的低吼。
秦烈双腿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如一支离弦的利箭,直扑向那洞开的城门。
“杀!”
滇吾和他麾下的三千铁骑紧随其后,仿佛一道黑色的潮水,瞬间漫过了原野。
马蹄奔腾,大地轰鸣,那股积蓄已久的怒火与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城门口那群刚刚劫掠归来,正为分赃不均而争吵的乱兵,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钢铁洪流瞬间吞没。
马槊如龙,穿胸破甲。
环刀似电,削首断肢。
秦烈一马当先,手中的马槊舞成一团银色的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一名满脸横肉的乱兵军官,正将一个抢来的金樽往怀里塞,看到秦烈冲来,狞笑着举刀相迎。
然而,他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随即胸口一凉,低头看去,那根冰冷的槊锋已经透体而过。
他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至死都不明白,为何会有袍泽向自己挥刀。
秦烈手腕一抖,将尸体甩开,马槊上甚至未曾沾染半点血迹。
他没有丝毫停顿,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吓破了胆,开始四散奔逃的乱兵,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降者不杀,顽抗者,死!”
西凉铁骑对上涣散的劫掠之兵,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更何况,秦烈的军队,是带着一股“洗刷污名”的决绝意志而来。
他们冲入城中,如一把烧红的铁犁,狠狠地犁过这片已经糜烂的土地。
陈武率领的先锋步卒,迅速按照计划,向着宫城方向突进。
滇吾的骑兵则化整为零,如猎犬般在城中各条主干道上驰骋,追杀着那些仍在烧杀抢掠的李郭乱兵。
秦烈亲率一千精锐,沿着朱雀大街,向着城南的官宦府邸区推进。
那里是朝中公卿的聚居地,也是此刻人间惨剧最密集的地方。
街道上,到处都是被遗弃的财物和倒毙的尸首。
火光熊熊,映照着一张张绝望或麻木的脸。
突然,一阵激烈的厮杀声和女子的尖叫,从一座被大火吞噬了一半的府邸中传来。
那府邸的门匾上,依稀可以辨认出“蔡府”二字。
秦烈心中一动,猛地一挥手。
“过去看看!”
数十名亲卫簇拥着他,冲入火光冲天的庭院。
只见院内,七八名家丁打扮的护卫,正手持刀剑,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拼死护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和一名身着素裙的年轻女子。
在他们周围,是二十多名狞笑着的李郭乱兵。
家丁们个个带伤,阵型已是摇摇欲坠。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
“董卓赏识你,你便不是汉臣了?”
“乖乖把女儿和家财献出来,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为首的乱兵头目,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满眼都是贪婪与淫邪。
那老者虽然身处绝境,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厉声喝道。
“我蔡邕,食汉禄,忠汉室!”
“岂能与尔等国贼为伍!”
“今日便是身死,也休想辱我蔡氏门楣!”
蔡邕!蔡文姬!
秦烈的瞳孔骤然一缩。
历史的画卷与眼前的惨剧,在这一刻轰然重合。
他看到那素裙女子,虽满面烟尘,却难掩其绝代风华与书卷之气,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寻常女子的惊惶失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与决然。
“放箭!”
秦烈没有半句废话,冰冷地下达了命令。
他身后的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神射手,闻令而动,弓弦声响成一片。
数十支羽箭,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越过蔡邕父女和家丁们的头顶,射向那些猝不及防的乱兵。
惨叫声瞬间响起,那群乱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顷刻间倒下了一大片。
刀疤脸头目难以置信地回头,只看到一片黑色的铁甲,和为首那员年轻将领脸上冰霜般的神情。
“是……是自己人?”
他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随即就被三支羽箭同时贯穿了胸膛。
秦烈策马缓缓上前,翻身下马,走到惊魂未定的蔡邕面前,收刀入鞘,沉稳地一抱拳。
“可是中郎将蔡邕蔡伯喈当面?”
蔡邕扶着身边的女儿,那双看过无数竹简、刻过无数碑文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甲胄上还带着未干的血点,面容英武却毫无骄横之气,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老朽……正是蔡邕。”
“敢问将军高姓大名?为何……为何与那些贼寇不同?”
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更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审慎。
在这座已经沦为人间鬼蜮的长安城里,任何一张穿着西凉军服的面孔,都足以让他心生警惕。
“晚辈秦烈,忝为破虏校尉。”
秦烈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与这火光冲天的背景格格不入,却像一股清泉,能安抚人心。
“蔡中郎受惊了。”
“城中李郭乱兵作祟,祸乱京师,我等奉命前来清剿,救护百姓。”
“来人,快为蔡中郎和女郎披上披风,护送至中军,请军中医官诊治。”
他没有过多解释,行动便是最好的言语。
亲卫们立刻上前,解下自己的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蔡邕和蔡文姬的身上,动作间没有丝毫粗鲁,反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蔡文姬一直沉默着,她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从秦烈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未曾离开过他。
她看到了他下令放箭时的果决,看到了他面对乱兵尸体时的冷漠,也看到了他转向自己父亲时那份发自肺腑的尊敬。
她更看到了他身后那些士兵,他们眼中同样有血丝,有杀气,却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约束着,那东西,叫做“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