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斥候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将校们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站在地图前,始终沉默不语的年轻主帅。
秦烈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悲愤欲绝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
但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才是他真正愤怒到极致的模样。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历史的尘埃与眼前的惨剧正在重叠、交织,最终燃起一簇幽冷而决绝的火焰。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从未想过,当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真切地在自己面前上演时,会是如此的令人窒息。
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都化作了长安城里冲天的火光,化作了无数冤魂的哀嚎。
“我曾说过,我们进驻郿坞,是为了威慑李傕、郭汜,让他们不敢肆意屠戮百姓。”
秦烈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现在看来,我错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对于已经丧失了人性的野兽而言,任何威慑都是笑话。”
“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这人间,变成了他们的猎场。”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堂上每一位将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想我们只有万余兵马,而李傕、郭汜拥兵十万,盘踞坚城,此刻去长安,无异于以卵击石。”
“想我们好不容易才在郿坞站稳了脚跟,有粮有兵,可以安安稳稳地积蓄力量,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他的话,说中了大部分人的心事。
陈武张了张嘴,想要劝谏,却在接触到秦烈眼神的那一刻,把话又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冷静,也不是鼓舞士气的激昂。
那是一种背负着整个时代沉沦的悲哀,和不惜将自己一同焚烧,也要从这无边黑暗中烧出一条通天之路的决绝。
“可我问你们,”秦烈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西凉军!”
“我们的袍泽,我们的兄弟,此刻正在长安城里,变成连他们自己都唾弃的屠夫和恶鬼!”
“我们的家人,我们凉州的父老,正因为‘西凉军’这三个字,而被天下人唾骂为国贼、禽兽!”
“这污名,你们想背吗?!”
“不想!”
一名年轻的队率红着眼睛,第一个吼了出来。
“这骂名,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
更多的将校站直了身体,胸膛剧烈地起伏。
“很好。”
秦烈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那副巨大的关中地图,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长安城上。
“传我将令!”
“全军整备,一个时辰后,拔营,目标——长安!”
“校尉!”
陈武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
“我军新附之兵尚多,军心未稳,且兵力悬殊,此时强攻长安,恐……”
“谁说我们要强攻长安?”
秦烈冷冷地打断他。
“李傕、郭汜大军入城,此刻必然军纪涣散,沉湎于劫掠之中,这正是他们最混乱、最脆弱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勾勒出一条条进攻的路线。
“我们的目标,不是攻城,是救人,是立威,是……收心!”
“陈武听令!”
“末将在!”
“你率本部三千精锐为先锋,沿渭水南岸急进,不惜一切代价,控制长乐宫与未央宫!”
“那里是皇室与朝廷的象征,更是无数宫人、官员家眷的避难之所。”
“守住那里,就是守住了大汉朝最后的体面!”
“遵命!”
陈武再无犹豫,轰然应诺。
“滇吾!”
“在!”
“你率三千骑兵,在外围游弋,截断城东、城南各处要道。”
“凡有李郭乱兵出城,无论是劫掠归来还是奉命行事,一律格杀勿论!”
“我要让长安城,变成一座只许进、不许出的牢笼!”
“得令!”
滇吾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张横!”
“末将在!”
“你率新编之军为后队,稳步推进。”
“你的任务最重。”
“进城之后,迅速控制各处官府仓禀,开仓放粮,收拢、安抚城中百姓。”
“同时,设立关卡,甄别城中溃兵。”
“凡放下武器、愿意归附者,暂时收编,统一看管。”
“但有顽抗或趁乱作恶者,立斩不赦!”
“我要让长安百姓知道,西凉军里,不全是畜生!”
秦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金石之音,斩钉截铁。
张横浑身一震,那张死灰色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血色。
他看着秦烈,仿佛在看一个自己从未认识过的人。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
“末将……领命!”
“必不负校尉所托!”
一个时辰,如白驹过隙。
当郿坞的吊桥再次放下时,八千铁甲汇成的洪流,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意,滚滚向东。
没有激昂的鼓号,没有喧哗的口号,只有甲叶的碰撞声和沉重的马蹄声,像是为一座正在死去的城市,奏响的哀乐。
风,从长安的方向吹来,带着越来越浓的血腥与焦臭。
那味道钻入每一个士兵的鼻腔,像无形的钩子,勾起了他们心中最原始的暴戾,却又被一道更严酷的军令死死地压制着。
百里路,对于急行军的骑兵而言,不过是几个时辰的功夫。
当天色由昏暗转为血红的黄昏时,那座曾经冠绝天下的雄城,便以一种破碎而凄惨的姿态,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长安,在燃烧。
冲天的黑烟与火光,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即便是隔着数里之遥,那凄厉的哭喊与疯狂的笑骂声,依然能顺着风,刺入人的耳膜。
城墙上,已经看不到守军的旗帜,只有一道道浓烟从垛口后升起。
城门大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不断有三三两两的乱兵,扛着包裹,拖着抢来的女子,狂笑着进进出出。
人间,已成炼狱。
秦烈勒住战马,身后的骑兵阵列如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毕露。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那些乱兵身上,穿着和他们别无二致的军服。
那份耻辱,比刀子割在身上还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