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西凉军是放出牢笼的野兽,所过之处,赤地千里。
可眼前这支军队,却像一把精准的外科手术刀,正在为这座腐烂的城市,剜去最恶臭的烂肉。
“多谢……多谢秦校尉救命之恩。”
蔡文姬盈盈一拜,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戚。
“只是家父年迈,家中……家中尚有失散的仆婢家人,不知……”
“女郎放心。”
秦烈立刻会意,他转向一名亲卫队长。
“你带一队人,护送蔡中郎和女郎,沿途但凡遇到蔡府家眷,一并带回。”
“其余人,随我继续清剿!”
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重新翻身上马,目光再次投向那条被火光与黑夜笼罩的朱雀大街。
那背影挺直如枪,在摇曳的火光中,竟让蔡文姬恍惚间看到了一座山,一座能在这乱世中,为斯文与道统,撑起一片小小天地的山。
夜,越来越深。
长安城内的哭喊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密集的兵器碰撞声和秦烈麾下将士们整齐的脚步声。
张横率领的后队已经入城,他们没有参与追杀,而是迅速接管了各处府库,在几个主要街口垒起街垒,架起大锅,将缴获的粮食熬成热粥,分发给那些从藏身之处走出来的幸存百姓。
一碗热粥,在太平时节不值一提,在此刻,却比金子还要珍贵。
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捧着那碗能暖透五脏六腑的热粥,看着那些默默分发食物、为他们驱赶零散乱兵的西凉士卒,许多人当场就跪地痛哭。
他们分不清这些兵和之前的兵有什么区别,他们只知道,这些人,没有抢他们的东西,没有杀他们的家人,还给了他们一口活命的吃食。
中军帐内,火盆烧得正旺。
秦烈看着沙盘上长安城的简图,眉头紧锁。
陈武、滇吾、张横等将领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校尉,城南、城西已基本肃清,斩杀乱兵三千余,收拢溃兵近两千。”
“各处府库仓禀皆已控制,只是……”
陈武上前一步,沉声道。
“只是李傕、郭汜的主力,已在城外二十里处集结,斥候回报,其兵力不下四万,正气势汹汹地杀回来!”
“四万?”
滇吾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怕他个鸟!咱们八千铁骑,未必不能碰上一碰!”
“正好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西凉军!”
“不能打。”
秦烈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人的议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
“我们入城的目的是什么?”
“是救人,是洗刷我们西凉军的污名。”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大半。”
“长安城墙残破,四面漏风,我们兵力不足,与四万大军在城中巷战,乃是取死之道。”
“更何况,城中还有数万惊魂未定的百姓,一旦开战,他们必将沦为炮灰。”
“那我们……就这么走了?”
张横有些不甘心,他刚刚从百姓感激的眼神中,找回了一丝作为军人的尊严。
“走,但不是逃。”
秦烈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长安城西侧的一个点上。
“退守郿坞!”
“郿坞?”
众将皆是一愣。
“不错。”
秦烈的眼中闪烁着精光。
“郿坞是董太师耗费巨资修建的堡垒,城墙高厚,堪比郡城,内中钱粮堆积如山,足够我军数年之用。”
“我们挟救出之百姓,带缴获之物资,退守郿坞,凭险据守。”
“李傕、郭汜劳师远来,顿兵于坚城之下,日久必生懈怠。”
“届时,主动权,便在我们手中了。”
“长安,是一座英雄冢,却不是我们的根基。”
“我们的根,在凉州!”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所有热血上头的将领都冷静了下来。
他们终于明白,秦烈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长安这座残破的雄城,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天色微明,当李傕、郭汜的大军带着滔天的怒火冲到长安城下时,看到的却是一座几乎空了的城市。
秦烈的军队已经完成了撤离,他们带走了数千名愿意跟随的官宦家眷和普通百姓,带走了府库中能够带走的金银粮秣,如一夜来去的潮水,退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座满目疮痍的空城,和城墙上用鲜血写下的八个大字——“屠戮百姓者,皆为国贼!”
“秦烈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李傕气得在马上暴跳如雷,一刀将身边的旗杆砍成两段。
郭汜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追!”
“他带了那么多累赘,肯定跑不远!”
“追到郿坞,将他碎尸万段!”
然而,当他们的大军真正抵达郿坞城下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座传说中的“万岁坞”,此刻已是壁垒森严,箭楼之上,旌旗招展。
秦烈的士卒们精神饱满,弓上弦,刀出鞘,正冷冷地俯瞰着城下的他们。
攻城战,瞬间爆发。
李郭联军如同疯了一般,驱使着裹挟而来的百姓和降兵,如同浑浊的潮水般涌向坞堡坚固的墙垣。
那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屠杀,一场以人命为柴薪,妄图烧开坚城铁锁的疯狂祭典。
被长矛驱赶在前的,是那些刚刚被他们从长安城里掳掠出来的平民,是那些放下了武器的降卒。
他们的眼中没有战意,只有对身后刀刃的恐惧和对前方箭雨的绝望。
“放箭!”
城头之上,秦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像郿坞城墙上浸润了夜露的青石。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在箭雨下成片倒下的无辜者,他的目光,穿透了这片由血肉构成的悲惨帷幕,死死地钉在后方督战的李郭军阵之上。
这不是残忍,这是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切割。
要救这座城,要救这天下,就不能对腐烂的肌体抱有丝毫怜悯。
箭矢如蝗,带着尖锐的呼啸,将城下变成了修罗场。
滚木礌石毫不吝惜地砸下,每一次都带起一片血肉模糊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