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承天门广场,肃杀之气已然凝固到了极点。
那三台“大唐1号”蒸汽坦克的轰鸣声,如同来自九幽深渊的低吼,不仅震碎了战马的胆气,也彻底碾碎了贞观旧臣们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
李世民横刀立马,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黑烟中显得有些落魄,却依然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全军听令——”
“听令——”
那激昂的吼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那是天策上将的意志,是开创了贞观盛世的铁血豪情!
在他看来,只要这一声令下,哪怕对面是钢铁巨兽,那十万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天策卫,也会毫不犹豫地发起自杀式的冲锋。
只要冲到城楼之下,只要砍下那逆子的首级,大唐就能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然而。
变数,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就在李世民那个“杀”字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时刻。
“唏律律——!”
几声刺耳的马嘶声突然打破了战场上的节奏。
两道黑色的残影,从李世民的身后猛地窜出。
李世民心中一喜:难道是敬德和知节(程咬金)等不及要为朕开路了?
可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只见程咬金那个滚刀肉,竟然一边疯狂地抽打着马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板斧,但他冲的方向不是城楼,而是……两军中间的真空地带。
紧随其后的,是一脸肃穆、却眼神飘忽的尉迟恭。
这两位大唐最顶尖的猛将,在无数天策卫惊愕的注视下,像两个在红绿灯路口抢时间的急躁路人,猛地横在了李世民与蒸汽坦克之间。
“停!停停停!”
程咬金勒住战马,那大嗓门在扩音器的加持下,瞬间盖过了蒸汽机的噪音。
“知节?敬德?你们要做什么?!”
李世民瞳孔骤缩,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难道连你们,也要背叛朕吗?!”
程咬金猛地转过头,那张大黑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他没有举起板斧,而是指着脚下的水泥地,又指了指远方长安城正在冒烟的厂矿烟囱,对着李世民歇斯底里地大喊:
“陛下啊!俺老程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今天俺求您了,咱回家歇着吧!”
“您在这儿吼这一嗓子容易,但这要是打起来,那火药一张嘴,长安城的大盘可就得跌停了啊!”
“跌停?”
李世民懵了。
这个词儿,对于这个时代的这位千古一帝来说,简直比天书还难懂。
“陛下您糊涂啊!”
程咬金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您知道俺老程为了买那‘西山煤矿’和‘大唐铁路’的原始股,把老宅子都抵押给大唐中央银行了吗?”
“监国殿下可是承诺过的,只要铁路一通,俺老程这辈子的家当能翻十倍!”
“您这要是冲过去,万一砸坏了一台蒸汽机,或者是让工坊停了产,股民们得把俺老程撕了啊!”
“陛下,您这不是在收复江山,您这是在造反啊!”
“您是在造大唐百姓钱袋子的反啊!!!”
李世民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横刀甚至都在微微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经那个宁可死在冲锋路上的老部下,现在竟然为了什么“股票”和“大盘”,拦住了他的去路。
“程咬金!你放屁!”
李世民气得浑身哆嗦,指着程咬金大骂:
“朕才是皇帝!这江山是朕的!你们的钱袋子也是朕给的!”
“现在那个逆子篡了权,坏了祖宗基业,你们竟然跟朕谈钱?!”
这时,一直沉默的杜如晦也颤巍巍地举起了一个特制的、带着监国府标志的电子喇叭。
“陛下……”
杜如晦的声音通过喇叭,带着一种电音般的沉重,在广场上激起阵阵回音。
“知节说得糙,但理不糙。”
“臣侍奉陛下多年,自知陛下胸怀天下,志在四海。”
“但臣请陛下抬头看一眼。”
杜如晦的手,指向了那三台狰狞的蒸汽怪物。
“您那把剑,是农业文明的剑,是砍在肉体上的利刃。”
“但现在,大唐编织的是一张工业文明的网。那是一条条铁轨,一个个工坊,一张张通达天下的银票,还有百万计依靠这套体系活命的百姓。”
“这张网,您斩不断。”
“即便您今天杀光了神机营,即便您占领了这皇城,可如果您无法让蒸汽机转动,无法让财富流动,这天下,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杜如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陛下,收手吧!外面全是警察……不对,外面全是大唐工业体系的守护者!”
“您面对的,不是一个逆子,而是千千万万已经吃上了肉、开了眼界的百姓。”
“在他们眼里,谁让他们饿肚子,谁就是乱臣贼子。”
“哪怕……”
“那个人是您,是曾经给过他们安稳的李世民!”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灭世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造反?”
“朕是大唐的皇帝,朕在自家的地盘上,找自家的逆子清算,竟然成了……造反?!”
李世民看着周围。
那些原本应该充满敬畏的眼神,此刻竟然变得厌烦,甚至带着一种看“破坏分子”的嫌弃。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小女孩,因为被十万大军进城的骚乱吓哭,她妈妈一边哄她,一边对着天策卫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哪来的糟老头子,耽误我下班去菜场买打折的猪排骨……”
那一刻,李世民的心碎得稀里哗啦。
他引以为傲的民心。
他视若生命的江山。
竟然在这一块块水泥地,在一张张名为“股票”的纸片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城楼之上。
李修把吸管从奶茶杯里拔了出来,发出“滋溜”一声响。
他那白净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极度不符的玩味笑意。
那是掌控了一切后的淡然,是文明代差带来的绝对压制。
“父皇,闹剧演到这里,也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