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李靖声音颤抖,他试图最后一次拉住李世民的衣角。
“别冲锋……这水泥地上,全是血的味道啊。”
然而,李世民此时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了。
他的尊严,他的皇权,他过去三十年建立的一切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被这三台冒烟的怪物无情地践踏。
如果不冲一下。
他就不再是李世民。
他只是一个被名为“时代”的怪物,关进笼子里的、即将老死的老狮子。
“逆子,你以为这些铁疙瘩就能让朕低头?”
李世民缓缓举起横刀,刀尖指向城楼上的那个小小黑影。
“朕这就让你看看,这大唐的天下,到底是谁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全军——”
就在李世民那个“听令”的“令”字即将脱口而出的一瞬间。
广场北侧,突然传来一阵如雷鸣般的钟声。
“当——当——当——”
那是承天门内,皇宫大钟的声音。
每一声,都厚重如山。
伴随着钟声,承天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无数天策卫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向后退去。
从门缝之中。
走出来的不是伏兵。
而是大唐的文官集团。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戴胄……
这些曾经李世民最倚重的肱股之臣,此刻竟然穿着整齐划一的官服,神色肃穆,排成两列长队,从宫门内鱼贯而出。
而在他们的最前方。
竟然是一身凤袍、仪态万千的长孙皇后!
李世民整个人如遭雷击。
“观音婢……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长孙皇后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
她走到广场中央,在蒸汽巨兽与天策卫之间站定。
随后,在李世民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这位母仪天下的大唐皇后,缓缓跪了下去。
紧接着。
房玄龄跪下了。
杜如晦跪下了。
魏征跪下了。
广场周围,无数正在围观的长安百姓,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请陛下,顺应天时,颐养天年!!”
“请陛下,顺应天时,颐养天年!!”
上万人的呼喊声,在这一刻竟然盖过了蒸汽机的轰鸣。
李世民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妻子,看着那些昔日的老友,看着那些他曾经拼死守护的子民。
他手中的横刀,发出了清脆的悲鸣。
这不是战争。
这是背叛。
这是整个时代的集体倒戈。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好!好一个‘顺应天时’!”
“观音婢,连你也觉得,朕应该滚到那个山沟沟里去钓鱼吗?”
“玄龄、克明(杜如晦),你们也是这样想的?”
李世民策马而出,马蹄踏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他没有理会跪满一地的文官,而是直接冲到了神机营的阵前,冲到了那三台巨大的蒸汽坦克面前。
横刀立马。
这一刻,李世民那并不算高大的身影,在钢铁巨兽的衬托下,竟然展现出一种近乎惨烈的英雄气概。
他抬头看向城楼,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九霄。
“李修!你这个逆子!”
“朕今日本不想在这里同你清算,但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李世民猛然挥手,指向四周。
“你改易服饰,让堂堂大唐男儿穿得像个番邦苦力!”
“你废除农耕,让天下良田荒芜,去搞什么开矿炼钢!”
“你甚至让皇子经商,让那些身负皇室血脉的骄傲之辈,去满身铜臭地同那些奸商讨价还价!”
“你这是在毁了大唐的社稷!是在把祖宗基业当儿戏!”
李世民的咆哮,带着一个时代维护者的满腔怒火。
“朕今日,就要拨乱反正!”
“逆子!朕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给朕跪下!认罪!”
“下令解散这些奇技淫巧的作坊!把那些劳什子的蒸汽机全部砸烂!”
“交出兵权,恢复大唐祖制!”
“否则……”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朕宁可亲手毁了这长安城,也绝不让祖宗的江山,烂在你的手里!!”
“全军听令——拔刀!!!”
随着这一声令下,李世民身后的十万天策卫,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
那是困兽最后的搏命之举。
空气中的硝烟味,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致。
然而。
城楼之上。
李修却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被李世民挥舞得霍霍生风的横刀。
又看了看那些满脸写着“要跟时代同归于尽”的士兵。
“噗嗤。”
李修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果汁,顺手拿起了旁边桌子上一根粗长的吸管,插进了一个巨大的陶瓷杯里。
那杯子里盛放的,是特供版的珍珠奶茶。
“呼——吸——”
吸入珍珠的声音,在寂静的承天门城楼上显得格外滑稽。
“父皇,您嗓门真大。”
李修咕咚一声咽下珍珠,淡淡地开口。
“您的每一条‘罪状’,在现在的百姓眼里,其实都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
“您说改易服饰?”
“那是为了干活方便,不被机器绞进去。”
“您说废除农耕?”
“那是用化肥和拖拉机,让一亩地产出以前三倍的粮食。”
“您说让皇子经商?”
“那是让他们去海外开疆拓土,把全世界的财富都运回长安。”
李修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轻轻按了一下上面的电钮。
“但是这些,您都不在乎。”
“您在乎的,只有您的‘话语权’。”
李修对着那个黑色的小盒子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并不大。
但由于隐藏在广场四周的巨大扩音喇叭,他的每一句嘲讽,都像是在李世民的耳边炸开。
“父皇,您还没发现吗?”
“就在刚才,您在这儿历数我的‘罪状’时。”
“长安城的百姓,那些原本还在围观的人,已经散去一半了。”
李世民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四周。
果然。
原本朱雀大街两旁那些密密麻麻的百姓,此时竟然都在低头看着表,或者是在急匆匆地往工厂赶。
他们对皇帝的咆哮不感兴趣。
他们对“祖宗基业”不感兴趣。
他们只在乎——还有五分钟,下午班就要迟到了。
迟到,意味着要扣两天的全勤奖。
两天的全勤奖,足够买一箱子新鲜的、用冷链运输过来的南洋水果。
“您嗓门再大,没人听,也是没用的。”
李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您的麦克风,也就是所谓的‘民心话语权’,早就被我切断了。”
“现在的大唐,不需要一个只会咆哮的战神。”
“它需要一个能保证物价平稳、保证电力供应、保证工资发放的……总指挥。”
“父皇,跪下认罪的人,不应该是我。”
李修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在阳光下投射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而是您。”
“您应该向这些被您关在土地里几千年的百姓认罪。”
“您挡了他们的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