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的夜，比大漠深处还要冷上几分。

    

    但此刻，坐在临时行辕内的李世民，却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种冷，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一种对局势脱轨的莫名惊惧。

    

    他手里捏着那几张从银行兑换来的“银票”，那轻飘飘的纸张在他指缝间摩挲，发出的沙沙声，就像是某种怪兽在低语。

    

    “药师，你坐。”

    

    李世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李靖恭敬坐下，这位大唐战神此时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案几上那半罐没吃完的“红烧肉罐头”。

    

    “你发现没有？”李世民突然抬起头，眼神深邃如渊，“从我们踏入这镇北关开始，这里的每一个人，从守将张猛到那个卖红薯的小贩，他们提到‘长安’，提到‘监国殿下’时的表情。”

    

    李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词句：“陛下，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狂热。”

    

    “没错，就是信仰！”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屋内快速踱步，狐裘在空气中划过凌厉的弧度，“朕平定天下，南征北战，朕在军中的威望，是靠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朕本以为，只要朕还在，这大唐的军心就乱不了。”

    

    “可现在呢？”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窗外灯火通明的军营。

    

    “刚才朕去巡营，故意问了几个守边的什长，朕问他们：若长安有变，尔等听谁的？你猜他们怎么说？”

    

    李靖神色一肃，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他们如何作答？”

    

    李世民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们没有说听朕的，也没有说听朝廷的。他们只说了一句话：‘殿下在，大唐就在；殿下指哪，我们就打哪。’”

    

    “殿下！”

    

    李世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在他们眼里，这个‘殿下’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监国，而是一个神，一个能让他们顿顿吃肉、住水泥房、兜里揣着银票的神！”

    

    “药师，朕走的时候，乾儿虽然有些长进，但绝无这种能将人心彻底重塑的手段。那孩子仁厚有余，霸道不足，他玩不出这种能把五姓七望当成下水道清扫队的疯狂把戏。”

    

    李靖眉头紧锁，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这背后另有其人？”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靖：“你还记不记得，朕临行前，老六李修那孩子，在干什么？”

    

    提到李修，李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只有八岁大、总是一脸人畜无害笑容的小皇子。

    

    “微臣记得，六皇子殿下当时似乎在摆弄一些瓶瓶罐罐，还总是说一些‘真理只在射程之内’的怪话。陛下当时还笑称，这孩子是有将才的胚子。”

    

    “将才？”李世民发出一声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叹息，“朕看他是妖才！是雄才！甚至是……旷古绝今的鬼才！”

    

    “这一路上，水泥、烈酒、罐头、报纸、银行……这些东西连成一条线，朕越看越觉得这根本不是乾儿那种受儒家教育长大的脑子能想出来的。”

    

    “那种极致的效率，那种对人性的精准收买，那种把世家和异族彻底踩在脚下的狠辣……药师，这更像是老六那个整天嚷嚷着‘降维打击’的小疯子的风格！”

    

    李靖被这个想法惊得站了起来，连连摆手：“陛下，六皇子殿下才八岁啊！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在这短短数月内，把大唐翻了个个儿？”

    

    “这不合常理，这绝对不合常理啊！”

    

    李世民缓缓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水泥墙上挂着的、彻夜不熄的煤油灯，语气幽幽：

    

    “常理？这大唐现在的样子，哪一点符合常理？”

    

    “朕在阴山抓了个颉利，朕以为自己立了不世之功。可回来一看，朕发现自己好像是那个在外面辛辛苦苦搬砖的佃户，而家里那个八岁的孩子，已经把朕的破瓦房改造成了金銮殿！”

    

    “药师，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李世民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长安，可能已经不是我们记忆中的那个长安了。”

    

    “那个孩子在长安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影子，这个影子笼罩了所有的守将，笼罩了所有的百姓。现在朕这个‘大唐第一统帅’回去，若是那影子不点头，朕甚至怀疑，朕连玄武门都进不去！”

    

    李靖听得头皮发麻，这已经是涉及夺嫡甚至是篡权的危险话题了。

    

    可偏偏，这种话是从这位杀伐果断的开国皇帝嘴里说出来的。

    

    “陛下圣虑深远。”李靖沉声道，“若真如陛下所言，那这大唐……确实是变了天。但微臣相信，太子殿下与六皇子毕竟是陛下的亲骨肉，他们所做的一切，终究是为了大唐强盛。”

    

    “强盛？”李世民冷笑，“朕自然知道是大唐强盛了！可朕这种马背上夺天下的皇帝，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失控感’！”

    

    “朕是皇帝，朕必须知道每一粒粮食、每一贯铜钱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可现在，大唐生出了一套朕完全看不懂的逻辑。那种纸片一样的银票，居然能换回朕用命拼回来的金子，这太疯狂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重新变得凌厉：

    

    “传令下去！明日全军拔营，不管前方有什么，朕都要亲自回长安看看！”

    

    “朕倒要看看，朕那个仁厚的乾儿，和那个疯癫的老六，到底在长安给朕准备了一场什么样的‘惊喜’！”

    

    他嘴里说着惊喜，但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帝王心术，在这一刻萌发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因为他发现，那个八岁孩子的影子，已经比他这个皇帝的实体，还要巍峨，还要深沉。

    

    ……

    

    大军离开镇北关，一路疾行。

    

    李世民的心情异常沉重，哪怕李靖在一旁不断地用捷报和军事布置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目光也始终锁定在道路两旁那些日新月异的变化上。

    

    路，越来越平。

    

    甚至平整到十万精锐的战马在上面奔跑，发出的是一种极具节奏感的“哒哒”声，而不再是以往那种尘土飞扬的混乱。

    

    就在大军行进至原燕州边界的一处山谷时，一阵阵沉重且有节奏的号子声，从不远处的一处巨大的建筑工地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