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长安的粮食……”
卢元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殿下放心!”
“只要圣旨一下,三日之内,关东的运粮船队,就能把渭水给堵满了!”
“到时候,殿下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这一刻,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融洽”。
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把对方掐死的双方,此刻竟然像是多年未见的亲戚一样,互相吹捧,互相谦让。
李修甚至亲自走到龙案前,提起朱笔,刷刷刷写下了一道圣旨,然后拿出国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这一声脆响,听在几位大长老耳朵里,简直比仙乐还要动听。
这是权力的声音!
这是财富的声音!
卢元盛双手颤抖着接过圣旨,就像是接过了一座金山。
他看着上面“各地宗族代行税收之权”那几个大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赢了!
这一局,世家完胜!
虽然长安的浮财没了,几个家主还在通下水道。
但只要有了这个权力,他们在地方上的势力将膨胀十倍!百倍!
到时候,别说一个八岁的监国,就是李世民回来了,想动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殿下圣明!”
“殿下真乃千古明君啊!”
几位大长老心满意足地行了个礼,虽然依旧敷衍,但比进来时那副死人脸要好看太多了。
“那老夫等人这就告退了?”
卢元盛把圣旨揣进怀里,一刻也不想多待,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范阳去安排“收税”的大计。
“太爷爷慢走,常来玩啊!”
李修站在大殿门口,笑眯眯地挥着手,像个乖巧的孙子。
直到那七个老家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
直到那群世家随从嚣张的笑声渐渐远去。
李修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冰冷到了极致,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嘲弄。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群……蠢货。”
“真以为孤的肉,是那么好吃的?”
“吃了孤的,迟早要给孤吐出来。”
“拿了孤的……嘿嘿,那是买命钱啊!”
……
宫门外。
几辆奢华的马车缓缓驶离。
车厢内,卢元盛和崔大长老同乘一车,两人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
“老夫还以为那小娃娃有什么通天的手段,原来就是个送财童子!”
“摊丁入亩?亏他想得出来!”
崔大长老抚摸着胡须,一脸的鄙夷:
“他想用这招废了我们的人头税,却不知道,这只会让我们兼并土地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回去之后,立刻传令各房!”
“全力支持新政!”
“不仅要支持,还要大张旗鼓地支持!”
“今年的税,给老夫加三成!就说是监国殿下要修宫殿,要打仗!”
“让那些泥腿子去恨李修吧!咱们只管收钱!收地!”
卢元盛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没错!”
“等把地都收完了,那些泥腿子变成了流民,成了我们的家奴。”
“到时候,李修手里没钱没粮没人,他拿什么跟我们斗?”
“这大唐……终究还是咱们说了算!”
“走!去平康坊庆祝一下!今晚不醉不归!!”
车轮滚滚,带着世家的狂欢与贪婪,驶向了看似光明的未来。
却不知道。
他们正在驶向的,是一座名为“绝户”的万丈深渊!
“殿下啊!!”
“您……您糊涂啊!!”
世家大长老们的车架前脚刚走,太极殿后方的屏风就被猛地推倒了。
“哐当!”
一直躲在后面听着的房玄龄、戴胄,还有那几个刚刚上任的寒门官员,一个个像是死了爹娘一样,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房玄龄更是跑得太急,一只靴子都掉了,却浑然不觉。
他冲到李修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那模样简直比上次抄家时还要激动百倍。
“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啊?”
“摊丁入亩……此乃国之良策!若是能由朝廷强力推行,确实能抑制兼并,充实国库。”
“可是……可是您怎么能把这权力交给世家呢?!”
房玄龄急得直捶胸口,声泪俱下:
“您这是把刀把子递给了仇人啊!”
“那些老狐狸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他们拿了这圣旨,定会隐瞒自家田产,将税赋全摊派到百姓头上!”
“到时候,百姓交不起税,只能卖地投献!”
“不出三年,天下良田尽归世家,百姓皆为家奴!”
“朝廷不仅收不到税,连兵源都断了啊!”
“大唐……大唐的根基,就在这自耕农身上!您这是在自毁长城!是在掘大唐的坟墓啊!!”
说到最后,房玄龄甚至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通红,差点真的吐出血来。
旁边的戴胄也是一脸绝望,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算盘:
“是啊殿下!”
“咱们好不容易在长安赢了一局,好不容易抄了那么多钱。”
“您这一道旨意,就把之前的优势全送出去了!”
“这……这就是饮鸩止渴啊!”
“为了那点粮食,不值得!真的不值得啊!”
几个新任的寒门官员更是面如死灰。
那个叫张三的吏部主事,跪在地上,眼神空洞:
“完了……全完了。”
“我还想着以后能为寒门张目,能抑制豪强。”
“如今殿下向世家低头,把这把尚方宝剑送给了他们……我们这些人,以后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大殿之上,一片哀嚎。
所有人都觉得,那位英明神武、杀伐果断的八岁监国,终究还是因为年纪太小,被眼前的粮荒给吓住了,走了最臭的一步棋。
这不仅仅是妥协。
这是投降!是卖国!
然而。
面对群臣的悲愤与指责,李修却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上,重新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的脸上,哪里还有刚才面对世家大长老时的那种“天真”与“讨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哭完了吗?”
李修抿了一口茶,声音平淡得有些冷漠。
“哭完了,就给孤站起来。”
“看看你们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大唐重臣的风骨?”
房玄龄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
“殿下,不是臣等没风骨,实在是……这圣旨一出,大唐前途无亮啊!”
“前途无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