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丁、入、亩。”
这四个字从李修口中轻飘飘地吐出，却像是有千钧之重，砸在了太极殿那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七位世家大长老，原本浑浊且带着傲慢的老眼中，此刻精光爆射！
尤其是为首的范阳卢氏大长老卢元盛，他手中的拐杖都不自觉地捏紧了，呼吸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他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几乎是一瞬间，就在脑海里把这四个字拆解、重组，然后品出了其中的惊涛骇浪。
“殿下……”
卢元盛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微微眯起眼睛，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试探：
“老夫耳背，殿下这四个字，是个什么说法？”
“这其中的章程，又是个什么路数？”
虽然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他不敢信。
因为这不仅是新政，这简直是在动摇大唐立国的根基——租庸调制！
李修看着这群老狐狸那副既贪婪又警惕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我很无奈、我想摆烂”的表情。
他随手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又端起茶杯漱了漱口，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所谓摊丁入亩，很简单。”
“现在的税法，是按人头收，也就是‘丁税’。”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穷人没地，但他也是一个人，他也得交税；富人地多，但他也是一个人，他也只交一个人的税。”
说到这里，李修摊了摊手，一脸的天真无邪：
“这不公平嘛！”
“穷人交不起，就跑了，就成流民了，朝廷就收不上来钱了。”
“所以孤想啊，干脆把这‘人头税’给废了！”
“全部摊入田亩之中！”
“以后大唐收税，不看你有多少个儿子，只看你有多少亩地！”
“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没地的不交！”
轰——！！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李修说出来，几位大长老还是感觉心头巨震。
清河崔氏的大长老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就要反驳：
“荒谬！”
“殿下！这简直是胡闹！”
“这天下的良田，十之七八都在我们世家手里！”
“若是按地亩交税，那我们要交多少钱？！这岂不是在割我们的肉？！”
其他几位长老也是纷纷点头，面露怒色。
这哪里是示弱？这分明是钝刀子割肉啊！
这小娃娃，心太黑了！
然而。
面对这群老头的怒火，李修却只是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像极了一个做了坏事想求原谅的熊孩子。
“哎呀，几位太爷爷，别急嘛！”
“孤的话还没说完呢。”
李修从龙椅上跳下来，背着小手，走到卢元盛面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孤也知道，这政策要是真这么推行，各位太爷爷肯定要骂娘。”
“所以，孤这不是还说了吗？”
“这收税的权力……下放给你们！”
“而且……”
李修伸出三根白嫩的手指，在卢元盛面前晃了晃：
“朝廷只拿七成！”
“剩下那三成，是孤孝敬给各位太爷爷的‘辛苦费’！”
“以后这地方上的税，你们来收，账本你们来做，朝廷只管最后入库的数额。”
“至于这税是从谁头上收上来的，是收的地税还是别的什么税……”
李修眨了眨眼睛，一脸“你懂的”表情：
“孤在长安，山高皇帝远的，孤哪里管得着呢？”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七位大长老，此刻你看我，我看你，眼中的怒火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
狂喜！
甚至可以说是——贪婪到了极致的狂喜！
卢元盛的手都在抖。
他听懂了。
他彻底听懂了李修的意思！
这小娃娃的意思是：名义上搞个“摊丁入亩”的好听名声，实际上把收税权给世家，让世家在地方上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啊！
卢元盛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若是收税权在我们手里，那我们在官府的鱼鳞图册上，大可以隐瞒田产！”
“把我们的一万亩地，报成一千亩！”
“然后把那些原本该我们交的税，全部摊派到那些自耕农、小地主的头上！”
“借着‘朝廷新政’的名义，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加税！”
“到时候，那些只有几亩地的泥腿子交不起重税，怎么办？”
“只能把地卖给我们！只能投献给我们当隐户！当奴隶！”
“妙啊！！”
卢元盛差点笑出声来。
这哪里是割世家的肉？
这分明是给世家递上了一把宰割天下百姓的快刀啊！
有了这把刀，不出三年，这天下的自耕农将彻底消失，所有的土地都将兼并到世家名下！
到时候，世家不仅有了钱，有了粮，还彻底掌控了人口！
这大唐，就真的成了世家的大唐了！
“呵呵……呵呵呵……”
卢元盛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阵干涩而得意的笑声。
他看着面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眼中的轻视再也掩饰不住。
到底是个孩子啊！
虽然有点小聪明，搞出了火枪那种奇技淫巧，但在这种治国理政、由于利益分配的权谋上，还是太嫩了！
他以为用“三成利”就能收买世家？
殊不知，他送出的是整个大唐的基业！
“殿下此言……当真？”
卢元盛强压住嘴角的笑意，故作矜持地问道。
“君无戏言！”
李修拍着胸脯保证：
“只要各位太爷爷能把粮食运来，解了长安的围，这份圣旨，孤现在就盖印！”
“好！！”
崔氏大长老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老脸上红光满面：
“殿下既然如此有诚意，那我等也不好再端着了！”
“这‘摊丁入亩’的新政，虽说激进了一些，但……为了大唐，为了殿下，我们几家，愿意试一试！”
“没错！”
荥阳郑氏的大长老也是一脸正气凛然：
“殿下仁德！这都是为了百姓嘛！”
“我们回去就安排！保证把这税收得明明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