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这半个月,对于大唐的世家大族来说,简直就是一场从愤怒到憋屈,再到不得不低头的心理折磨。
陇西李氏的“宗族召集令”威力实在是太大了。
那是来自“带头大哥”的道德绑架!
如果不去,那就是不给面子,就是坏了规矩,就要被踢出世家圈子。
于是。
虽然心里把李修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但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
这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真正掌权者。
各大宗族的大长老们,还是捏着鼻子,带着满腔的怒火和算计,踏上了前往长安的官道。
……
太极宫,太极殿。
今日的大殿,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没有文武百官,没有朝会礼仪。
宽阔的大殿中央,摆放着七张太师椅,呈半圆形排开。
而在椅子上坐着的,正是刚刚抵达长安的七位世家大长老。
他们一个个须发皆白,身穿没有品级但却极其奢华的绸缎长袍,手里的拐杖都是用沉香木或者金丝楠木打造的。
他们的眼神,傲慢、阴冷,透着一股子“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的优越感。
“哼。”
范阳卢氏的大长老卢元盛,重重地顿了顿拐杖,冷眼看着高高在上的龙椅:
“都什么时辰了?那个监国殿下怎么还没来?”
“这就是皇家的待客之道吗?”
旁边,清河崔氏的大长老也是一脸阴沉:
“小娃娃嘛,总是要摆摆架子的。”
“不过,他以为把他太爷爷那辈的陇西李氏搬出来,就能压得住我们?”
“天真!”
“这次来,老夫不仅要让他放了民干他们,还要让他把吞进去的钱,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否则……”
崔大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关东的粮食,他一粒米也别想见到!”
“没错!”
荥阳郑氏的大长老冷笑道:
“长安现在粮价已经涨了十倍了吧?”
“再过几天,百姓就要易子而食了。”
“到时候,看他李修怎么收场!还不是得求着咱们?”
就在这群老狐狸互相打气,准备给李修一个下马威的时候。
“监国殿下驾到——!!”
随着一声尖锐的唱喏。
李修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龙袍,手里……竟然提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一边吃一边走了出来。
“哎呀,各位太爷爷久等了。”
李修咽下一口包子,随意地坐在龙椅上,毫无半点帝王的威严,反而像是个邻家贪吃的熊孩子:
“这御膳房的包子太香了,孤忍不住多吃两个,没耽误各位太爷爷的正事吧?”
看着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几位大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一夜之间灭了长安世家的妖孽?
怎么看都像是个没长大的顽童啊!
“殿下!”
卢元盛率先发难,他并没有起身行礼,而是坐在椅子上,倚老卖老地说道:
“老夫等人,是看在陇西李氏的面子上,才不远千里来到长安。”
“如今长安粮荒,百姓困苦,殿下还有心思吃包子?”
“若是殿下叫我们来,只是为了看殿下吃早饭,那老夫这就告辞了!”
说着,卢元盛作势欲起。
这是典型的“欲擒故纵”,想给李修施压。
然而。
李修不仅没慌,反而又塞了一个包子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别急嘛。”
“孤知道,你们是为了粮食的事儿来的。”
“也是为了崔民干那几个通下水道的倒霉蛋来的。”
李修擦了擦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疲惫”和“无奈”:
“实不相瞒,各位太爷爷。”
“孤……后悔了。”
轰——!
此言一出,七位大长老眼神猛地一亮。
后悔了?
这小兔崽子终于知道怕了?
“殿下何出此言?”崔大长老强压住心头的狂喜,故作深沉地问道。
李修从龙椅上走下来,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语气诚恳得让人想哭:
“孤毕竟才八岁啊。”
“当初是一时冲动,听了那帮寒门官员的忽悠,才对几位叔伯下了狠手。”
“现在好了,粮食断了,百姓骂孤,父皇在前线也不安生。”
“孤这几晚都在做噩梦,梦见大唐亡在孤的手里……”
李修走到卢元盛面前,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泪花:
“卢太爷爷,您德高望重,您教教孤,现在该怎么办啊?”
“只要能让大唐度过这次难关,让孤干什么都行!”
看着李修这副“痛改前非”、“六神无主”的模样,几位大长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鄙夷和得意。
到底是个孩子啊!
稍微吓唬一下,断个粮,立马就怂了!
之前那些雷霆手段,估计都是程咬金那个莽夫教的,现在出了乱子,兜不住了吧?
“咳咳。”
卢元盛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那是狼外婆看小红帽的笑容:
“殿下能有此悟性,实乃大唐之福。”
“既然殿下有心悔改,那老夫就倚老卖老,给殿下指条明路。”
“第一,立刻释放崔民干等人,恢复他们的官职,并下罪己诏,向世家道歉!”
“第二,归还所有查抄的家产,严惩那些动手的酷吏!”
“第三,废除那个什么‘公务员考试’,今后选官,还是得靠咱们世家举荐。”
“只要殿下答应这三条……”
卢元盛捋了捋胡须,傲然道:
“老夫保证,关东的粮食,三日之内,就能运抵长安!”
多么诱人的条件啊。
只要低头,就能活命。
换做任何一个软弱的君主,恐怕此刻早就磕头谢恩了。
但李修却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为难。
“这……这恐怕不行啊。”
“钱都花去修路、支援前线了,还不回来了。”
“人也都得罪光了,要是现在放了他们,那些寒门官员还不把孤给吃了?”
“不行不行,太丢面子了,父皇回来会打死孤的。”
李修连连摇头,像个拨浪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崔大长老怒了,一拍扶手:
“那殿下就等着长安饿死人吧!到时候民变一起,你也别想坐稳这个位置!”
“别别别!”
李修急了,连忙摆手:
“各位太爷爷,别生气嘛。”
“孤虽然不能全答应,但孤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一个……既能给各位太爷爷赔罪,又能让孤留点面子,还能让百姓念咱们好的‘双赢’法子!”
“哦?”卢元盛眯起眼睛,“什么法子?”
李修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奏章草稿。
“孤打算……推行新政。”
“在这个新政里,给予各位世家在地方上更大的‘自主权’。”
“只要你们支持这个新政,孤就承认你们在地方上的地位,甚至……可以把收税的权力,下放给你们!”
“收税权?!”
这三个字,瞬间击中了所有大长老的软肋!
这可是朝廷的命根子啊!如果能拿到收税权,那他们在地方上就真的是土皇帝了!
“什么新政?说来听听。”卢元盛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李修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地吐出了四个字:
“摊、丁、入、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