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北京,风还是往脸上招呼。
清华校园主干道两侧,一排排骑迹单车整齐停放,阳光打在车身上,跟镀了层蜂蜜似的。
教学楼前,食堂门口,宿舍区拐角,目光所及,全是那抹亮眼的橙黄。
扫码,嘀一声,锁弹开,骑走。三秒钟的事。
但今天,顾屿从紫荆公寓出来的时候,发现校园里多了一批不一样的车。
蓝白色涂装。车身上贴着三个字:“轻骑行”。
车把旁边挂着一个机械密码锁盘。
四位数字,金属拨轮式。
顾屿在车旁站了两秒,伸手拨了拨那个密码锁。
拨轮转动的手感粗糙廉价,咔哒咔哒响,跟他时候用的自行车防盗锁一模一样。
他笑了。
是真没想到,企鹅最后选了这条路。
从春节前后各种公开报道和林溪那边汇总的行业动态来看,企鹅在共享单车这件事上急得跳脚。
骑迹的智能锁方案全压在蜀星智造的产线上,而蜀星智造跟回响有股权绑定。
看来企鹅上次在充电宝订单上被坑了近两亿的违约金,现在打死也不敢再去碰回响相关的东西了。
自研智能锁至少得一年半,投资其他初创团队也是半成品。
所以他们选了最快的路。
机械密码锁。不要芯片,不要通讯模块,不要GPS。
一把锁成本不到两块钱,找个五金厂就能量产,从下单到铺货,满打满算一个月。
快是真快。
可这玩意儿,前世有个现成的样板。
OfO,黄车。
顾屿脑子里涌出那些画面。
满大街歪七扭八的黄车堆成山,链条生锈,轮胎瘪掉,二维码被刮花。
一帮学生蹲在路边轮流试密码,五分钟之内准开。
因为机械密码锁有个致命的毛病:同一辆车的密码永远不变。
用户骑完懒得打乱,记住四个数字,这辆车就成了你的私人座驾。
最后的结果,全世界都知道了。
公司暴雷,创始人被限制消费,一千多万用户排队退押金。
顾屿摸了摸鼻子。
起来,他的OfO押金,到重生那天都没退回来呢。
他松开拨轮,把手揣回兜里,朝六教的方向走去。
三月四号,周二下午。
东区六教地下一层,B07室。
顾屿推门进去的时候,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他来协会的次数不多,整个大一加起来也就三四回。
技术部部长陈恪正在角里给几个低年级新人演示东西,听到动静抬了抬下巴。
“稀客。”
“来蹭杯咖啡。”
顾屿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桌上的纸杯托里端了一杯速溶。
活动室气氛松散。
有人调试代码,有人对着白板画架构图,角里两个人在声讨论毕设方向。
圆脸的林浩凑过来,往顾屿旁边一坐,压低声音:
“顾屿,你看最近的新闻了没?回响科技和企鹅那仗打得,真就是神仙打架。”
旁边一个叫周扬的大二学生也转过椅子:
“何止。引力除夕的红包雨,我全家老少齐上阵,我奶奶现在发消息都用引力了。微信当晚崩了快一个时,我爸差点以为手机坏了。”
“脉搏支付绑卡都快两亿了吧?”
林浩啧了一声,
“支付宝怕是睡不着觉。”
陈恪那边演示告一段,转过身插了一嘴:
“你们光看热闹。引力红包的并发处理能力,才是真正恐怖的东西。除夕那种量级的请求峰值,微信扛不住,人家零宕机。背后的分布式架构和算力调度,值几个亿。”
顾屿端着纸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周扬把话题一拐:
“对了,你们看到学校里新冒出来的那批蓝白色单车没?轻骑行?”
“看到了。”
林浩点头,“听是企鹅系投的,对标骑迹。”
“我今天骑了一辆。”
周扬皱着眉,
“那个密码锁也太简陋了。四位数机械拨轮。前一个人骑完没打乱密码,我上去直接就开了,白嫖。”
林浩乐了:
“这不就是白送?”
“技术上讲,这俩压根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
陈恪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技术人的挑剔,
“骑迹那个智能锁,GPS加蓝牙加2G通讯,扫码毫秒级唤醒,每次开锁都是独立鉴权。轻骑行这边,一把五金厂出来的机械锁,没有定位,没有通讯,连车在哪都不知道。”
“共享出行这个方向本身没问题。”
林浩摸着下巴,
“你看骑迹铺了才多久,早高峰东门那一排车十分钟扫光。刚需是真刚需,模式也跑通了。但企鹅这个抄法也太糙了吧?”
“确实。”
周扬拍了一下大腿,
“骑迹是智能手机,轻骑行就是个只能打电话的翻盖诺基亚。你它能用吗?能。但放在2014年,谁还愿意用?”
陈恪摇了摇头:
“不止是体验问题。没有GPS,车被人搬回家扔楼道里,后台连个影子都捞不着。没有通讯模块,调度全靠运维人员满大街找车,人力成本能把利润吃干净。这是架构层面的硬伤,不是迭代几个版本能补上的。”
“那企鹅为什么不直接用骑迹同款的智能锁方案?”
林浩一脸困惑,
“以企鹅的体量,花钱买套成熟方案贴个牌不就完了?何至于搞个这么原始的东西出来?”
周扬跟着附和:
“对啊,就算自研来不及,找供应商采购总行吧?这个技术又不是造火箭,市面上肯定有现成的。”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几个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顾屿端着纸杯,笑意更深了。
他当然知道答案。骑迹智能锁的核心模组出自蜀星智造,蜀星背后站着回响科技。
而企鹅上次在充电宝订单上被星火科技的合同条款坑了将近两个亿的违约金,这回估计打死也不敢碰任何沾着回响气息的供应链。
自研周期至少一年半,投资半成品也是赌博。
机械锁是没办法的办法,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唯一能快速铺量的选择。
但这些内幕,在座的几位清华天才们不可能知道。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把粗糙的锁,看不到那把锁背后,一整条被掐断的供应链。
“可能有什么商业上的考量吧。”
陈恪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结论,
“反正从产品角度讲,我更看好骑迹。体验好太多了。”
“我也是。”
周扬举手,
“至少骑迹不会让我白嫖。一个连自己用户都防不住的产品,怎么防竞争对手?”
林浩总结道:
“共享单车这个赛道铁定能成,但轻骑行这种打法,怎么看都像是仓促上马的应急产品。骑迹要是继续保持这个技术领先,后面就是碾压。”
话题慢慢从单车扯开,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聊起了创业。
“真的,移动互联网现在这么火,到处是风口,咱们这帮搞技术的,怎么就找不到一个能地的好点子?”
林浩抱着胳膊,满脸郁闷。
“O2O、社交、支付、出行,全被巨头占完了。”
周扬摊手,
“留给咱们的缝隙在哪?”
从校园外卖聊到二手交易,从在线教育聊到智能硬件,越聊越泄气。
每个方向要么有成熟玩家,要么启动资金太高,要么商业模式跑不通。
顾屿一直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静静听着。
陈恪注意到了。
“顾屿,你笑什么?有想法?”
顾屿放下纸杯,环顾了一圈这几张年轻聪明的脸。
脑子里那个念头越转越清晰,他差点没绷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我倒是有一个。”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顾屿竖起一根食指,光是想到接下来要出口的东西就觉得实在太损了,嘴角那点坏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们刚才不是轻骑行的密码锁很简陋吗?四位数机械锁,固定密码,用完不变。”
“对啊。”
“那我们为什么不做一个APP,”
顾屿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专门用来共享这些机械密码锁的密码?”
活动室安静了一秒。
“用户骑完一辆车,把车身编号和密码上传到APP。下一个人扫一下编号,直接查到密码。不用付费,不用注册,不用绑卡。”
顾屿摊开双手。
“这才叫真正的共享。”
几秒沉默后,林浩第一个反应过来,猛拍大腿。
“卧槽!这思路绝了!”
“众包破解!”
周扬眼睛都亮了,
“用户越多,数据库越全,覆盖率越高。到最后满校园的轻骑行就全免费了!”
陈恪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压不住了:
“技术上完全可行。一个轻量前后端加一个数据库,三个人一周就能搞出来。”
几个人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技术方案了。
前端用什么框架,后端选什么语言,要不要加个地图标注车辆位置。
林浩忽然转过头,一把拽住顾屿的袖子。
“别走啊!这主意是你出的,你得一起干!你来当产品经理,我们负责写代码。”
周扬跟着起哄:
“对对对,顾屿你脑子最好使,需求文档你来写,我们保证两周上线。”
陈恪也难得地附和了一句:
“确实,你对产品的感觉比我们几个都强。”
顾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摆了摆手。
“真不行,这学期我选修了金融学院那边的课,排得满满当当,每周光案例分析的作业就能把人埋了。”
他拍了拍林浩的肩膀。
“你们几个清华计算机协会的,搞这种项目还需要拉一个国政系的文科生?出去丢不丢人?”
林浩还想再劝,顾屿已经推开了活动室的门。
“你们加油干。”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安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
顾屿把手揣回卫衣口袋,心情十分愉悦。
对不起了马哥。
不是我要针对你。
这就是朴实无华的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