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听见这三个字,眼神微微闪动。
她看了顾屿一眼,嘴唇动了动。
但她没有开口。
那个穿黑色POlO衫的产品专家已经迎上来了,手里捧着一台iPad,笑容标准得像从培训手册里抠出来的。
“先生,85千瓦时性能版全选配的话,地价在……”
“多少?”
顾屿打断他。
产品专家在iPad上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
“基础车价73.4万,加上您选的所有配置,107.2万。”
顾屿点了点头。
“订金多少?”
“首笔订金1.5万元,后续确认配置需追加12万元二次订金,提车前五天内付清全款。”
“行。刷卡。”
顾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苏念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从顾屿的后脑勺移到那辆银白色的MOdelS上,又移回来。
“请稍等,我去办理。”
产品专家转身快步走向后台。
展厅里恢复了安静。
暖光打在白色地面上,电子乐的节拍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五分钟后,产品专家拿着POS单和预订协议走回来。顾屿签了字,收好回执。
整个过程干净利。
“先生,还需要确认一些提车条件。首先是北京市客车指标……”
“我来对接。”
陆知远适时开口,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车主信息、指标、充电桩勘查,后续统一跟我联系。”
产品专家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笑容又深了一层。
“好的。目前排产周期大约六到八周,预计四月中下旬可以安排交付。”
四月。
顾屿听到这两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三个人走出展厅。
侨福芳草地的中庭挑高十几米,头顶那几件巨型雕塑投下巨大的阴影。
苏念的脚步停了。
“一百零七万。”
顾屿转过身,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她。
苏念的眼神里没有责怪。
她就是在看着他,等一个法。
“你缺一辆车。”
顾屿。
苏念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姑苏’在北京注册,接下来你要跑大红门面料市场、跑通州代工厂、去北服面试兼职、去供应商那边盯货。”
顾屿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清华到大红门,单程一个半时地铁加公交。到通州,两个时起步。你一天跑两个点,光路上就废掉五个时。”
他停了一下。
“你需要一辆车。”
苏念没接话,但顾屿看到她的目光松动了一点。
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她确实在为交通发愁。
“而且,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测评这辆车。”
苏念的眉心微蹙。
“星舟要造车。我需要把市面上所有竞品的优点和短板全部吃透。”
顾屿朝展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比亚迪那辆e6我开了大半年了,电池衰减曲线、底盘调校、电控响应速度,我全总结完了。但这家硅谷车企的东西,我缺长期使用的第一手数据。”
他看着苏念的眼睛。
“你帮我开三个月。续航虚不虚标,冬天掉电什么比例,充电桩好不好找,那块17寸大屏卡不卡,座椅的腰部支撑够不够,转弯半径多大,零到百加速体感跟参数差多少。所有细节,越挑剔越好。”
顾屿笑了一下。
“以你的标准和眼光,这份测评报告比我花钱请任何第三方机构都值钱。”
苏念的嘴角终于弯了一点,但很快又被她用清冷的伪装压了下去。
“你倒是会给花钱找理由。”
她轻哼了一声,移开视线不去看他,语气里带着傲娇,
“幸好我寒假抽空把科二科三考过了,拿到了驾照。不过花一百多万买个大玩具,就为了让我给你当免费的试车员?万恶的资本家。”
顾屿看着她嘴硬心软的样子,笑得更深了。
“没办法,谁让这位试车员的出场费太贵,只能拿车抵了。”
顾屿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半度。
“而且,你想过没有,一个女大学生去跑通州代工厂,老板大概率会欺负你不懂行,把你当成随便玩玩的学生妹宰。但如果你是开着这辆车去的,对方的报价、对你的态度、谈判的起点,全都不一样。”
“2014年的北京,开这个牌子的人,要么是互联网圈的大佬,要么是顶级机构的合伙人。”
顾屿继续道,
“生意场上,别人对你的第一判断,往往取决于你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在什么地方约见面。这辆车,就是你震慑那些老油条的道具。‘念念’刚起步,你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无形的信用背书。”
苏念安静地听完,若有所思。
顾屿声音温和下来,继续补充道:
“不过你刚拿驾照,这车马力太大,又是电车,前段加速很窜。前两个月,我会让知远从公司调个退伍的专职司机跟着你。等你彻底摸熟了车况,再自己开。”
苏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皮纸袋。那些精心挑选的布料样本上,每一块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工工整整。
抬起头,她看着顾屿。
“车写你的名字。”
“本来就写我的名字。”
顾屿理所当然地。
苏念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屿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三步之外、安静得像一根电线杆的陆知远。
“知远。”
顾屿转头看向陆知远,
“在提车前把固定车位和充电桩的物业审批全部搞定。这几件事,交付前必须地。”
陆知远推了推眼镜,迅速在本子上记下,利地点头:“明白。”
顾屿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穿过芳草地的玻璃幕墙,在外面灰蒙蒙的北京天际线上。
四月中下旬交付。
顾屿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他在前世的新闻里反复看过的画面。
那个南非出生、在硅谷封神、全世界最会包装自己的男人,将会亲自飞到北京,站在聚光灯下,把钥匙一把一把地交到中国第一批车主手里。
2014年2月,“拓速乐”这三个字在中国还只是极少数科技圈极客茶余饭后的谈资,绝大多数人连这个牌子卖的是电车还是燃油车都分不清。
至于那位CEO会亲自飞一趟北京来交车,此刻全中国知道这件事的人,恐怕十个手指头就够数。
但顾屿知道。
他记得很清楚。
前世的那条新闻配图里,马斯克穿着一件深色西装,站在酒仙桥恒通商务园的临时交付中心,身后是一排锃亮的MOdelS,笑容热情得像个刚拿到融资的创业者。
而站在他对面接过钥匙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汽车之家的创始人李想,那个后来自己跳下来造车的狠角色,创立了理想汽车,万亿市值的开端就藏在那张提车照片里。
新浪CEO曹国伟,当时正忙着把微博从一个社交平台改造成商业化印钞机。
UC优视的俞永福,几个月后就会把公司卖给阿里,套现几十亿。
还有一个当时名气远没有前几位大的人——何鹏,UC的联合创始人,提车之后据在MOdelS的驾驶座上坐了整整二十分钟没下来。
再过两年,这个人会辞掉一切职务,一头扎进造车赛道,创立鹏汽车。
前世的顾屿刷到那条新闻的时候,只觉得那是一群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大佬们的名利场。
而这一世。
那份名单上,会多出一个谁都没料到的名字。
“走吧。”
顾屿拍了拍苏念的肩膀,
“请你吃个饭。”
苏念拢了拢羊绒大衣的领口,跟上他的步伐。
陆知远后半步,低着头在手机上飞速打字,正用引力软件安排着刚才交代的工作。
三个人走出大门。
二月的北风迎面灌进来,冷得人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