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强穿着一身灰扑扑短打,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也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
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渍,喘着粗气站在那,低着头不敢看林毅。
林毅放下手里的竹片,慢慢站起来。
工坊里一下子安静了。
南宫敏坐在凳子上,目光在林强和林安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后者开口了:“王爷,出事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工坊里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林毅盯着林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压了下来。
“你怎么回来了?”
林强浑身一颤。
因为他感觉到了杀意!
没错,林毅要杀他!
林强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问你话呢,不是让你去福州了吗?谁让你回来的?”
林强扑通一下就跪了。
“王爷!!”
“说话!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王爷,小的不是故意违抗命令,是真出了大事,小的不敢耽搁,这才日夜兼程赶回来禀报的。”
林毅走到他面前,浑身杀意涌现,眼瞅着就要控制不住了,
这小子是林安的儿子,平时办事还算机灵。
让他跟着灵柩去福州,一路上照看惠妃的棺椁和红翠,本来是个简单的活儿。
结果人还没到福州就跑回来了。
这要是换了别人,林毅当场就得要他脑袋。
但他没有。
因为林安和林强的脸色都不太对。
林毅深吸口气,压着火气说:“行,你说,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敢半路跑回来?”
林强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抖。
“王爷,惠妃……没死。”
这三个字落在工坊里,跟扔了颗大石头进水塘一样。
噗通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死?
林毅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在说胡话。
因为他昨天可是亲眼看着那口棺材从朱雀大街上抬过去的。
太医说是操劳而死,宫里追封了皇贵妃,灵柩停了七天,里三层外三层裹了几道棺材板。
人都入了殓了,怎么可能没死呢?
“你说什么?”
林强跪在地上,把头抬起来,直视着林毅的眼睛。
“王爷,小的没有说胡话,惠妃娘娘真的没死,是活的。”
林毅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旁边林安也开口了:“王爷,强子赶回来之前,先来找了老奴禀报了一遍。老奴反复问了三次,确认无误以后,才带他来见您的。”
林安这话的意思就是,我已经替你筛过一遍了,确定不是假消息。
林毅这才松了些火气,盯着林强说:“把话说清楚。从头说。”
“是!王爷,小的按照您的吩咐,带着五十名家臣跟着灵柩出了西华门,一路沿着官道往南走,队伍里除了咱们自己人外,总共不到也二十个人。”
“出城的时候正在下雨,走得很慢,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到城南三十里驿站。小的想着赶路要紧,但灵柩不能急,就决定在驿站歇一夜,第二天一早再走。”
“当天晚上没什么事,灵柩停在驿站后院棚子底下,咱们的人轮流守着。太监和宫女们住在偏房里,都老老实实的。”
“第二天一早起来,雨停了,想着继续赶路,可谁知道刚要走……小的听见了一个声音。”
林强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什么声音?”林毅问。
“棺材板响了!一开始小的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因为走的是官道,路不太平,颠颠簸簸的,棺材在车上晃来晃去,有点响动也正常。可后来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楚——不是棺材撞车板的声音,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咚、咚、咚。”
林强用手在地上敲了三下。
“就是这种声音,从棺材里面往外敲的。”
工坊里鸦雀无声。
南宫敏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自己肚子上。
林毅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没有打断他,示意继续说。
“小的当时头皮都炸了,边上那几个太监和宫女更不用说了,吓得跟兔子一样,撒腿就要跑。小的赶紧叫手底下把他们拦住,一个都没让走。”
林毅问:“然后呢?”
“然后小的让人把棺材从车上抬下来,撬开了棺材板,惠妃娘娘就躺在里面,一身淡黄色的宫装,头上还戴着金钗。但脸色不好,惨白惨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小的一开始还以为是诈尸,吓了一大跳。可仔细一看,她胸口是起伏的——在呼吸!”
“小的赶紧凑过去探了一下鼻息,有气,又摸了一下脉搏,虽然很弱,但能摸到。”
“她是活的。”
林毅听完这番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惠妃没死。
这可真奇了怪了,什么药能让人假死七天啊?
自己前世当特种兵的时候确实接触过一些特殊药物知识。
有些神经毒素确实可以让人进入深度昏迷状态,心跳和呼吸降到极低,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些东西是现代化学合成的,大周不可能有。
除非……大周有类似功效的天然药物。
但什么东西能做到这一步?
林毅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能搞到这种药的人,绝对不简单。
“红翠呢?”林毅忽然问。
“红翠也吓坏了,趴在棺材边上又哭又叫,但她不像是装的,小的觉得她应该是真不知道。”
“惠妃醒了没有?”
“还没完全醒。小的打开棺材的时候她眼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眼但睁不开。呼吸也很浅,身子冰凉冰凉的。小的也不敢乱动她,就把棺材板掀了让她通风,然后喂了点水。”
“现在人呢?”
“队伍还在城外的停着呢,小的让家臣看着,自己骑马赶回来禀报王爷。”
林毅闭了闭眼睛。
拢共走出去几十里地,快马加鞭的话,一个时辰就能到。
“那些太监和宫女呢?”
“全被小的绑了,一个也没放。”
“好!”
林毅说了这一个字,然后就不说话了。
工坊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最后还是南宫敏先开口。
“夫君。”
林毅回首看她。
南宫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这件事怕是不简单。”
“你怎么看?”
南宫敏想了想措辞,然后说:“惠妃在宫里停灵七天,那么多太医和宫人守着,居然没人发现她还活着。要么是太医院全瞎了,要么就是有人做了手脚。”
林毅点头。
“做手脚的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他能接触到惠妃的药或者遗体;第二,他手里有能让人假死的药物;第三,他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
林毅问:“你觉得是谁?”
南宫敏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了两个字。
“孙福。”
林毅低眉,没有立刻接话。
南宫敏解释道:“妾身仔细想过,惠妃怀孕的事情,是孙福送信告诉咱们的。当时夫君还说要秘密送一副堕胎药进宫,可药还没送进去,人就死了。”
“如果惠妃真的是自己喝了堕胎药然后大出血而亡,那孙福的消息就是多此一举。但如果惠妃根本没有死,而是被人用了假死药……那整件事的逻辑就通了。”
“孙福先送信给咱们说惠妃怀孕了,让咱们着急。然后他在背后安排假死药,让惠妃看起来死了,骗过所有人。这样一来,对外——惠妃已死,南宫雄追封了皇贵妃,赵淑妤心满意足,没人会再盯着这个女人。对内——惠妃其实还活着,肚子里还怀着夫君的骨肉。”
南宫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孙福这是在卖人情。”
林毅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