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城头,拓跋烈确实一夜未眠,紧张地关注着远处粮营方向的火光与喊杀声。
起初听到上杉虎的“吼声”,他心头一紧,
再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狼狈奔逃而来的北齐溃兵,
以及后方那紧追不舍,声势浩大的庆军,几乎就要下令开门。
但多年的谨慎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冲动。
他眯起眼睛,竭力在昏暗的光线下分辨,
人数似乎比上杉虎带出去的少了很多,队形也极其散乱,这符合败退之象。
衣甲确实是北齐制式,领头那人的身形和隐约传来的嘶吼声,也极像上杉虎......
“将军,快开城门啊!上杉将军撑不住了!”
“后面庆狗追得紧!将军快救大将军啊。”
拓跋烈心中天人交战,开,万一有诈,铁山城危矣。
不开,若真是上杉虎残部,见死不救的话,
不仅寒了将士之心,上杉虎若真有闪失,太后和陛下那里也无法交代。
更重要的是,上杉虎若被俘或战死,对北齐军心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眼看后方追兵越来越近,箭矢甚至开始零星地射到城下溃兵附近。
拓跋烈把心一横,终于咬牙下令:“开城门!放吊桥!接应上杉将军入城!”
“弓弩手准备,掩护!其余人戒备,防止庆军趁势冲城!”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护城河上的吊桥也吱呀呀放下。
李承乾心中暗喜,但面上依旧是一副惊惶狼狈的模样,催促着部下:
“快!快进城!”
三千溃兵乱哄哄地涌过吊桥,冲入城门洞。
然而,就在大部分人马刚进入瓮城,城门尚未完全关闭之际,异变陡生!
李承乾突然暴起,一把扯掉身上歪斜的北齐头盔,
皇极惊世剑铿然出鞘,紫光一闪,直接将身边几名还没反应过来的北齐守门士卒斩杀!
同时运足真气,声如雷霆:“动手!夺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混在溃兵中的十余名庆国九品高手同时发难!
龙一龙二直扑城门绞盘控制处,叶重一刀劈断了吊桥的锁链,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北齐守军根本没想到这些自己人会突然暴起发难,城门处瞬间大乱!
“有诈!关城门!快关城门!”拓跋烈在城头上看得真切,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承乾亲自率着几十名精锐,死死抵住了正在合拢的城门!
后面涌入的溃兵也纷纷撕掉伪装,露出庆军衣甲,与涌上来的北齐守军厮杀在一起!
“燕小乙!”李承乾一边挥剑斩杀眼前的敌人,一边长啸。
早已率主力冲过护城河的燕小乙,听到信号,挥军猛冲,
“全军冲锋!夺下铁山城!”
真正的庆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被李承乾等人拼死撑开的城门缺口,汹涌而入!
拓跋烈急令各部堵截,但事发突然,城门已失,
庆军又是蓄势已久士气如虹的精锐,
而北齐守军大部分刚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指挥体系也因城门失守而陷入混乱。
铁山城内,顿时陷入激烈的巷战,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庆军有备而来,分成数股,沿着主要街道快速推进,抢占要害建筑和制高点。
北齐军虽拼死抵抗,且熟悉地形,但在失去了城墙优势和统一指挥的情况下,节节败退。
李承乾一马当先,专挑北齐军官和抵抗顽强的据点冲杀,
半步宗师的实力在乱军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剑光过处,无人能挡。
他刻意控制着威力,既足以横扫普通士卒,又不至于暴露已入宗师的秘密。
就在此时,数道强横的气息骤然从城中几个方向爆发,
直冲正在肃清残敌的庆国九品高手所在!
剑光如匹练,瞬间将两名追得过深的庆国八品将领逼退,
云之澜青衫猎猎,立于一处屋檐之上,面色冷峻。
他身后,数名东夷城剑客持剑而立,剑意凛然。
另一侧,狼桃怒吼着挥动那柄夸张的弯刀,
狂猛霸道的刀气直接将一段矮墙劈碎,拦住了叶重,
他双眼赤红,显然对铁山城如此快被攻破感到愤怒与不甘。
而海棠朵朵,则如一道轻烟般出现在李承乾不远处的一条窄巷口。
她那两把短斧,斧刃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她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因肌肤之亲而产生的异样。
“李承乾!”狼桃最先按捺不住,看到李承乾,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竟不顾双方兵力悬殊,挥刀就要冲过来。
“狼桃!回来!”云之澜沉声喝道,目光扫过四周不断涌来,结成战阵的庆军士卒,冷静道,
“城已破,事不可为,我等出手,只为接应尚在城中的北齐将士撤离,并非要在此死战,莫要冲动!”
狼桃闻言,虽仍不甘,却也知云之澜所言在理,硬生生止住脚步,恶狠狠地瞪着李承乾。
海棠朵朵没有看狼桃,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可敢再与我单独一战?”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三位九品上的高手,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气息不弱的同伴,心中快速权衡。
强行围杀,以庆军现在的兵力优势加上己方九品,很难做到,
如今首要目标是彻底控制铁山城,消化战果,而非与这些江湖顶尖高手死磕。
自己的实力还不能暴露,这些人,以后随时可以杀。
李承乾微微一笑,抬手止住了身后欲要上前围攻的龙一等人,
独自向前几步,走到巷口开阔处,对海棠朵朵道:
“圣女既然有意,本帅自当奉陪。”
“那就来!”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
双斧划出玄妙的轨迹,一上一下,一虚一实,带着凌厉的劲风袭向李承乾。
经历了上次交手和被擒,她对李承乾的实力有了更深的忌惮,
此番出手少了些试探,多了几分凝练与果决。
李承乾拔剑相迎,皇极惊世剑紫光莹然,剑招大开大合,却又精准地封住斧势的每一分变化。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斧影剑光交织,劲气四溢,将巷口的石板都震裂开来。
李承乾的剑招固然精妙凌厉,却总在关键时刻留有一线余地,
像是喂招切磋。
李承乾的剑气明明可以更锋锐,却刻意收敛,
步伐明明可以更迅疾,却偏偏与海棠朵朵保持着近乎共舞的节奏。
海棠朵朵自然也察觉到了。
李承乾的剑锋数次擦着她的衣襟鬓发而过,却连油皮都没划破。
这让她又羞又恼,出手反而更加狠辣,
但心底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与他的差距,似乎比上次交手时感觉到的还要大。
三十招过后,海棠朵朵已知自己绝无胜算。
海棠朵朵胸口微微起伏,握着短斧的手紧了又松,
最终银牙一咬,收斧后退,对着李承乾复杂地看了一眼,低声道:
“多谢。”
李承乾看着海棠朵朵收斧后退,不禁扬了扬眉。
这北齐圣女,倒也不算全然不识时务。
但他正要示意对方可以退走,却见海棠朵朵虽然收了攻势,却并未让开道路,
依旧持斧立在巷口,挡住了他前往另一处战场的去路,一双眸子倔强地盯着他。
李承乾见状,笑了,收剑入鞘,调侃道:“圣女殿下,架打完了,谢也道了,怎么还杵在这儿?”
“舍不得本帅?还是...在回味之前在帐内发生的事?”
海棠朵朵脸颊微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李承乾,你少油嘴滑舌!”
“我虽...虽承你手下留情,但此刻我仍是北齐之人。”
“你庆军势大,我拦不住你全军,但你想从此处过去,继续指挥屠杀我北齐溃卒,除非先踏过我的尸体!”
李承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摇了摇头:
“你以为你挡在这里,就能改变什么?”
虽然没有亲自下场参与对普通溃兵的清剿。
但庆国的普通士卒,却如同出闸的猛虎,
在军官的带领下,结成战阵,有条不紊地追杀分割包围那些失去了建制惊慌失措的北齐残兵。
巷战变成了单方面的追击与剿杀。
北齐士兵本就因城破而士气崩溃,又无人有效组织抵抗,
面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庆军战阵,就是被单方面屠杀。
海棠朵朵自然也听到了那些声音,脸色发白,
“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李承乾看着她那副明明无力改变大局却仍要强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上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海棠朵朵下意识后退半步,背抵住了巷壁,紧张的问:
“你...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李承乾突然笑了,捏了捏海棠朵朵的下巴,坏笑道:“你说呢?”
海棠朵朵的脸比刚才红:“我...我告诉你...这你可是外面,你别胡来......”
“那在大帐里就可以了?”李承乾坏笑着问。
“你......”
海棠朵朵顿时有些慌了,之前那种感觉确实让她对李承乾产生了异样的情愫。
天光渐亮,铁山城内的厮杀声终于稀疏下去,只剩下零星的追捕和垂死的呻吟。
浓烟与血腥气混杂在清晨的空气里,显露这座雄关经历的惨烈一夜。
“殿下,”李承乾身后传来声音,是刚刚处理完军务赶来的叶重,
“城内已基本肃清,俘虏正在清点看押,我军伤亡也在统计中。”
“拓跋烈伤重,但性命无碍,已单独关押。”
“嗯。”李承乾点头,
“传令,由你部负责铁山城防务接管,战后清理及俘虏管理。”
“城内秩序必须尽快恢复,张贴安民告示,严明军纪,”
“有骚扰百姓者,立斩不饶。”
“末将领命!”
“燕小乙,你部骑兵休整半日,”
“午后出发,以铁山城为中心,向四周辐射,”
“清扫苍寒州境内其余仍在北齐控制下的城池,关隘,坞堡。”
“传我军令,降者免死,顽抗者,破城后主官及负隅顽抗者尽诛!”
“我要在半月之内,让这苍寒州七城二十八堡,尽数插上我庆国旗号!”
“得令!”
燕小乙兴奋地抱拳,眼中战意熊熊。
这才是他想要的,乘胜追击,拓土开疆!
然而,李承乾下一句话却给他和叶重都泼了盆冷水:
“记住,清扫范围,止于苍寒州旧界。”
“不得擅自越过州界,向北齐腹地方向试探或进军。”
“违令者,军法处置!”
燕小乙脸上的兴奋顿时僵住,急道:
“殿下!铁山城已破,北齐在这一州防线已然崩溃,”
“我军正该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岂能止步于此?”
叶重也微微皱眉,显然同样不解:
“殿下,如今我军士气正盛,北齐新败,国内震动,正是继续扩大战果的绝佳时机。”
“只取一州之地,是否...太过保守?”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这两位心腹大将,缓缓道:
“你们可知,我庆国此番倾力北伐,朝堂上下,最初定下的底线目标是什么?”
叶重回忆道:“陛下与枢密院多次廷议,最终定策......”
“乃是苍寒州,稳固北境,使我庆国边境向北推进三百里,取得战略缓冲之地。”
“不错。”李承乾点头,“最初的目标,便是这一州之地。”
“如今,我们不仅拿下了铁山城这咽喉锁钥,整个苍寒州也指日可下。”
“战略目标,已然完成。”
李承乾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
“但若我们被胜利冲昏头脑,贪功冒进,继续深入北齐腹地......”
“你们可曾想过,大奉那十万虎狼之师,为何还陈兵雁门关,迟迟不动?”
燕小乙和叶重神色一凛。
“北齐若真到了亡国边缘,那与大奉会坐视我们一家做大?”
“届时,我庆国精锐尽陷于北齐泥潭,后方空虚,防线漫长。”
“大奉若趁机南下,直扑我庆国西境乃至腹心之地......”
“我们该当如何?”
“是仓促回师,将北伐成果拱手让人,还是两头作战,陷入绝境?”
两人冷汗涔涔而下,方才被胜利点燃的热血迅速冷却。
他们只盯着眼前的北齐,却忘了西边那条始终龇着牙的恶狼!
“殿下深谋远虑,末将等......”
“目光短浅了。”叶重心悦诚服地躬身。
燕小乙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是末将莽撞了。”
“如此说来,确实该见好就收,巩固战果。”
“拿下整个苍寒州,已是不世之功。”
“功不功劳,倒在其次。”李承乾摆摆手,目光变得深远,
“重要的是,我们达到了战略目的,占据了主动。”
“接下来,是该好好消化这块肥肉,同时......”
“看看各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