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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章 叶流云
    京都,金銮殿。

    捷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朝堂。

    当传令兵用激动到颤抖的声音念出铁山城克复,生擒北齐大将军上杉虎和拓跋烈,歼敌数万,北境苍寒州指日可定时,

    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武将们个个红光满面,与有荣焉,文官们则是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太子党一系的官员,郭攸之,辛其物等人,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

    果然,待最初的喧闹稍歇,郭攸之第一个出列:

    “陛下!太子殿下北伐,首战告捷于雾渡河,今又奇谋克复铁山雄关,”

    “生擒敌酋,拓土数百里,功勋卓著,旷古烁今!”

    “此乃陛下圣明烛照,太子英武神策,亦是我庆国国运昌隆之兆!”

    “臣为陛下贺!为太子殿下贺!为我庆国贺!”

    辛其物紧随其后,言辞更加激昂:

    “陛下!太子殿下亲冒矢石,运筹帷幄,连战连捷,”

    “扬我国威于域外,雪我国耻于边关!”

    “如此不世之功,若不行封赏,何以慰前线将士浴血之苦?”

    “何以彰朝廷赏罚分明之信?”

    “更何以激励天下臣民忠君报国之心?”

    “臣恳请陛下,厚赏太子殿下及北伐有功将士!”

    两位太子近臣一带头,都察院几位与东宫关系密切的御史也纷纷出列附和,

    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李承乾的功劳夸得天花乱坠。

    然而,就在这请功声浪即将形成大势之时,一个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

    “陛下,臣有异议。”

    出列的是枢密院一位资历颇老的将领,

    姓秦,虽非秦业直系,却是秦家一脉的铁杆。

    “太子殿下领兵出征,克敌制胜,自是其本分,亦是陛下用人得当。”

    “然,赏功亦需有度。”

    “太子贵为储君,国之副贰,地位尊崇已极,”

    “金银财帛,田宅奴仆于殿下而言,不过锦上添花,无甚意义。”

    “殿下已是太子,东宫之主,还要怎么封?”

    立刻,二皇子李承泽阵营中的一名文官也站了出来,阴阳怪气地帮腔:

    “秦将军所言甚是,太子殿下建功,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赏赐嘛...确实需斟酌。”

    “殿下乃储君,未来整个庆国都是殿下的,”

    “如今再赏,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徒惹人笑。”

    “依臣看,不如多赏些金银丝帛,赐予东宫,以示陛下嘉奖之心即可。”

    “前线将士的封赏,倒是应该从重从快。”

    “荒谬!”辛其物当即反驳,

    “太子殿下之功,岂是些许黄白之物可以衡量?”

    “殿下亲临战阵,出奇谋,破坚城,擒敌首,”

    “此等功绩,若仅以财货打发,岂非寒了天下功臣之心?”

    郭攸之也冷着脸道:“储君立功,便不是功了?”

    “储君流血流汗,便不值当封赏了?”

    “此等言论,才是真正寒心!”

    “陛下,太子之功,关乎国本,”

    “赏赐必须足以匹配其功,昭示天下,方显朝廷之信,陛下之明!”

    “郭大人此言差矣!”秦系官员不甘示弱,

    “储君便是未来的国君,为国征战本属应当。”

    “若因储君立功便要大肆封赏,置陛下于何地?”

    “再者,赏无可赏,亦是实情!”

    “难道要让陛下将龙椅分一半给太子坐吗?”

    这话,杀人诛心啊。

    就连庆帝不得不深深的看了一眼秦业,

    这老小子现在开始玩权谋了啊。

    “放肆!”都察院一名年轻御史厉声喝道,

    “竟敢在金殿之上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太子殿下之功,乃实实在在的军功,”

    “开疆拓土,擒拿敌酋,此等功绩,历代名将也不过如此!”

    “尔等以储君身份为由,行打压功臣之实,究竟是何居心?!”

    “你说谁打压功臣?!”

    “说的就是你们!嫉贤妒能,罔顾事实!”

    “血口喷人!我等只是依制而言!”

    “依的哪门子制?我看是依的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

    太子党与秦家,二皇子一系的官员针锋相对,

    引经据典者有之,直斥其非者有之,互相攻讦揭短者亦有之。

    文官们唾沫横飞,武将们也吹胡子瞪眼,

    好好的朝会变成了菜市场,乱哄哄一片。

    中立派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的皱眉不语,有的暗自摇头。

    太子功劳太大,赏轻了确实说不过去,也容易引发军中不满。

    但赏重了......

    正如反对者所言,太子已经是储君,地位尊崇到顶了,还能赏什么?

    加九锡?

    那玩意儿可不是随便加的,这确实是个难题。

    高踞龙椅之上的庆帝,自始至终面色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看着下方吵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

    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不发一言。

    直到争吵声渐歇,众人才意识到帝王的沉默,纷纷住口,忐忑地看向御座。

    “太子之功,朕已知晓,北伐将士之辛劳,朕亦感念。”

    “赏,自然是要赏的。”

    “至于如何赏......”

    庆帝顿了顿:“等太子回京再说!”

    “其他士兵将领的封赏枢密院和兵部还有林相尽快弄个章程。”

    “退朝!”

    “恭送陛下!”

    ......

    铁山城头,李承乾的战旗插在城头。

    城内外,大军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后整编,城防加固,

    以及向苍寒州其余城池传檄,招降或威慑的行动。

    燕小乙的骑兵已如旋风般扫荡了数座负隅顽抗的坞堡,

    叶重坐镇中枢,将铁山城这座新得的枢纽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都在按李承乾的计划推进,

    苍寒州全境易主,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来自京都的旨意,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意味深长。

    传旨太监尖锐的嗓音在临时充作行辕的原北齐都督府内回荡:

    “太子承乾,奉命北伐,扬我国威,拓土开疆,功勋卓著,朕心甚慰。”

    “着即班师回朝,朕将于朝堂论功行赏,以彰其功,以励天下......”

    “北境新定,百废待兴,防务尤重。”

    “特命三皇子承平,为苍寒州防务监军,”

    “暂理该州一应军务协调,防务稽查事宜,协助地方镇守使安定地方,抚慰黎庶。”

    “北伐大军除必要留守之部,由副帅叶重,燕小乙统领,暂驻苍寒州,听候朝廷进一步调遣!”

    监军?三皇子李承平?暂理军务?

    李承乾面色平静地听完旨意,叩首谢恩,

    传旨太监完成任务,客套几句后便退下去休息。

    行辕内只剩下李承乾的核心圈层。

    “殿下!”燕小乙性子最急,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陛下这是何意?召您回京受赏也就罢了,为何突然让三皇子继续来做这个监军?”

    “苍寒州是您打下来的,防务理应......”

    “燕将军!”叶重打断他:“慎言。”

    “陛下如此安排,自有深意。”

    “三皇子历练朝政,陛下派他来北境熟悉军务,也是常理。”

    谁都看得出,这监军之职,看似临时辅佐性质,

    实则是庆帝在太子刚刚打下,影响力如日中天的苍寒州,硬生生插进来的一根钉子,

    让毫无根基的三皇子来暂理军务,更是摆明了不打算让太子势力在此地彻底扎根,

    要分割,稀释太子对北伐大军和新得领土的影响力。

    李承乾将圣旨放在案上,忽而笑了笑:

    “父皇体恤,念我征战辛苦,召我回京休整受赏,这是恩典。”

    “三弟年轻有为,父皇让他来北境历练,增长见识,亦是栽培之意。”

    “我等为人臣,为人兄者,自当遵从。”

    叶重和燕小乙对视一眼,见殿下如此表态,也只得按下话头。

    李承乾心中却是雪亮,庆帝这一手,玩得漂亮。

    “二位将军,”李承乾正色道,

    “我回京后,北境防务,你二人需尽心竭力,稳固地方,安抚降卒,不可懈怠。”

    “军务之事,可酌情让三皇子知晓,”

    “但紧要军机,兵力部署,将领任免,仍需按我军中旧例,你二人协商定夺,”

    “明白吗?”

    “末将明白!”两人肃然应道。

    李承乾又看向身后,“回京路上,安排周全,京都近来,想必很热闹。”

    “是,殿下。”龙一简短回应,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殿下指的是京都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

    确实,就在李承乾接到回京旨意的同时,

    京都的暗流已然升级为惊涛骇浪。

    范闲与王启年联手散播的太子与北齐圣女的风月谣言尚未完全平息,

    更具杀伤力的流言已如毒蔓般疯长。

    “太子殿下北境大捷,手握二十万雄兵,又新得苍寒州千里之地,声威震主啊!”

    “听说铁山城破后,北齐太后曾暗中遣使,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交易?”

    “赏无可赏啊!太子已是储君,立此不世之功,陛下如何封赏?莫非真要等不及了?”

    这些敏感至极的词句,开始在某些茶馆酒肆,文人清谈中隐秘流传,

    又通过某些渠道,悄然渗透进一些官员的耳朵里。

    对于京都的流言,李承乾已经接到消息,

    不过并没有在意,他现在已经是大宗师,

    就算是庆帝对自己出手,就算是打不过,也有自信能逃走。

    ......

    回京的路途,并不急于赶路。

    李承乾轻车简从,只带了龙一龙二等少数亲卫,以及必要的仪仗,缓缓南行。

    一方面是要沿途观察民情,

    另一方面,也是给京都某些人足够的准备时间。

    这日,车队行至苍寒州与庆国旧境交界处的一座小镇,

    天色将晚,便包下了一家最大的客栈歇息。

    李承乾独自在客栈后院的独立小楼内,

    对着一盏孤灯,正翻阅着龙八送来的情报。,

    忽然,李承乾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淡淡道:

    “叶前辈既然来了,何不现身喝杯茶?”

    窗前,一个穿着普通文士衫,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影,

    如同水墨画中走出来一般,悄然出现在屋内。

    正是叶流云。

    “太子殿下好敏锐的灵觉。”

    叶流云不客气地走到桌前坐下,自己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咂咂嘴,

    “茶一般,比不得酒。”

    李承乾放下简报,看向他:

    “叶前辈深夜来访,总不会只是为了点评茶吧?”

    叶流云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去,目光变得清明而直接:

    “殿下是聪明人,老朽也不绕弯子。”

    “叶家,从叶重开始,再到”

    “但朝堂之上的风,尤其是夺嫡之争的漩涡,叶家......”

    “不想卷进去,也卷不起。”

    “重儿此次跟随殿下北伐,是奉皇命,尽臣子本分,亦是军人天职。”

    “无论将来如何,叶家只愿做庆国的将军,陛下的臣子,而非某一人的私兵。”

    这话说得很直白,近乎交底。

    叶流云代表叶家表明了态度,

    支持太子北伐,是公事公办,是忠于朝廷。

    但不会在太子与二皇子,乃至未来可能与其他皇子的夺嫡斗争中明确站队,

    更不会成为太子私人的力量。

    他们只想保持相对超然的地位,

    无论将来谁上位,都能以忠君的名义继续生存发展。

    李承乾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家作为军中清流代表,实力和影响力都不容小觑,

    尤其是还有叶流云这位大宗师坐镇。

    他们的中立倾向,其实早在他预料之中。

    但,叶灵儿可是和李承泽有婚约在身啊。

    如今叶流云亲自前来表态,表明叶家至少不会与他为敌,

    “叶家的忠心,父皇知晓,我也明白。”李承乾缓缓开口,

    “叶重将军此次北伐,勇猛果决,功不可没,本帅回京自会向父皇禀明。”

    叶流云神色稍缓,但并未完全放松,等着李承乾的下文。

    “不过,叶前辈既然亲自前来,又提及不想卷入纷争......”

    “我倒是有一事不解。”

    “有些人,身处漩涡中心,四处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叶前辈既然不愿叶家卷入,对那些煽风点火意图搅乱朝局军国之人,又当如何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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