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脸色白了白,但依旧梗着脖子:“就算他怀疑,也该怀疑到陛下头上!”
“是陛下定的调子!是陛下要北伐!林拱死得蹊跷,最该被怀疑的是制定规则的人!”
“放肆!”范建猛地一拍桌子,低喝道,“慎言!这种话也是能胡乱说的?!”
范闲聪明是聪明,可有时候过于直接,也太不把皇权威严放在眼里了。
范闲被范建的疾言厉色震了一下,但仍是不服,嘟囔道:
“反正...反正我不同意退婚!我喜欢婉儿。”
“你不同意?”范建冷哼一声,“陛下的旨意已下,金口玉言,岂容你不同意?”
“林相态度决绝,以退为进,陛下顺势准奏,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范闲,你给我听清楚,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节外生枝!”
范闲张了张嘴,还想争辩,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您说,这件事里面...会不会有太子的手笔?”
范建正准备继续训诫的话戛然而止:“太子?你为什么这么说?”
范闲回忆着那次在庆帝面前的经历,缓缓道:
“之前...陛下曾对我说...我的婚事,还要看太子的意思。”
“什么?!”范建霍然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之色,
眉头紧锁,在书案后来回踱了两步,眼神急速闪烁,快速串联着最近的信息。
“陛下...竟然对你说过这话......”
范建喃喃自语,随即,他停下脚步,看向范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啊......”
范闲被父亲的反应弄得有些懵:“您什么意思?”
“太子他...难道他早就想拆散我和婉儿?为什么?”
范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分。
“这事不是你该管的,你只要记住,以后不要招惹太子了。”
“这门婚事,你必须放弃,不仅是因为旨意难违,林相心意已决,”
“更是因为...这潭水太深了,深到你无法想象。”
“卷入太子与二皇子的夺嫡之争,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储君之位,快要见血了。接下来的风波,只会更急,更猛。”
“你...要好自为之,离这些是非,越远越好。
范闲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院落,
月光清冷地洒在石阶上,映出他影子。
愤怒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和...杀意?
是的,杀意。
当政治算计冰冷地碾过个人情感,
当高高在上的储君轻易毁掉别人的幸福,
当自己只能被动接受这一切而无能为力时,
一种阴暗而决绝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五竹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下。
他靠着柱子,那块常年覆眼的黑布转向了范闲的方向,
尽管没有眼睛,却能精准地感知到范闲情绪的低落。
“你不开心。”
范闲停下脚步,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轮孤月,长长地地叹了口气,
“嗯...太子要杀我,还把我的婚事给搅黄了。”
五竹沉默了片刻,在进行某种简单的逻辑判断。
“我帮你杀了太子。”
范闲猛地转头,看向五竹。
但那毫无波澜的话让范闲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
“谁杀你,我就杀谁。”五竹补充道,逻辑简单而直接。
范闲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让五竹去杀当朝太子?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太过大逆不道!
一旦泄露,莫说他和五竹,整个范家,甚至儋州的奶奶,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庆帝的怒火,会将一切焚烧殆尽。
可是...李承乾要杀自己,自己为什么不能杀他?
就算现在没动手,将来呢?
等他从北伐归来,权势滔天之时,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恐惧和愤怒还有不甘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五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良久,范闲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厉害:
“叔,你...有把握吗?”
“有。”五竹的回答简洁至极。
“不是正面搏杀,”范闲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是要...无声无息,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否则,整个庆国,将再无你我立足之地。”
他知道五竹很强,但刺杀太子,和击杀寻常高手完全是两个概念。
东宫守卫何等森严?太子身边岂会没有高手护卫?
可能更麻烦,据说庆帝身边隐藏着一位真正的大宗师!
如果一旦暴露,那迎接的是什么?
那就是无休止的追杀。
杀林拱,不会触碰庆帝的底线,但是杀李承乾,那就真是找死了。
五竹似乎在思考,他沉默了比平常更久的几秒钟,
“不确定。”
范闲的心一沉,但五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如果太子是八品,可以。”
“如果太子是九品,也可以。”
范闲愕然地看着五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品?九品?可以?
五竹叔的实力...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竟然有把握在无声无息的前提下,
刺杀一位八品甚至九品的高手?!
而且听他的语气,这似乎并非极限,只是不确定。
“太子应该是八品。”
范闲见过之前李承乾出手。
“可以。”五竹得到了目标信息,立刻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范闲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以!五竹说可以!
一个疯狂的计划,
一个足以颠覆庆国朝局,将自己和所有相关之人推入万丈深渊的计划,
此刻就摆在他的面前,只需要他点一点头。
杀,还是不杀?
杀了太子,眼前的威胁暂时解除,
但后续的风暴,自己能承受吗?
庆帝的追查自己禁得住吗?
不杀?
等着太子北伐归来,携大势碾压?
或者,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太子随意抹去?
范闲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
最终,那被算计,被摆布,被夺走所爱的愤怒与不甘,压倒了理智的警告。
范闲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对着五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定要...无声无息!”
“好。”五竹平静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