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李承乾想起方才范思哲指出的那些地方账目问题,心中一动,
“方才思哲查阅江宁道账册,发现多处漏洞。”
“可见地方账目不清贪墨侵占之事,绝非个例。”
“此类蠹虫,吸食的皆是民脂民膏,亦是国库血汗。”
范建立刻接话,“殿下所言甚是。”
“此类积弊,臣亦深恶痛绝。”
“只是查证需要时间,审理需要程序,”
“即便最终追回赃款,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而北齐大军,陛下已经暗中交代,半月之内便要开拔,”
“郁州灾民,日日翘首以待赈粮。”
“这...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范建直接堵死了李承乾想先从查贪官追赃款入手的想法。
李承乾当然知道他的用意,
“范尚书说的是,常规查办,确实太慢。”
“殿下。”
沉默了很久,范建突然开口道:
“臣,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李承乾问。
范建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意道:
“内库。”
“内库?”
李承乾顿时明白了,这是要薅内库啊。
虽然内库账本是亏空的,
但是要说拿不出钱来?
谁都不信。
之前李云睿给了一千五百万两,
这段时间可没少花,
龙二去燕山带了五百万两银子,
龙七龙八组建暗探带了五百万两银子,
甚至刚刚传回来的消息说银子快不够了,
李承泽打算要在各地收购或者建造一石居以及青楼,
就是为了方便收集情报。
如果自己去找李云睿要这个钱,那她会不会爆炸?
可现在,庆帝和范建是逼着自己去找李云睿啊。
这两个老银币!
......
次日下午,京都城外,月湖别院。
“今日怎有闲情叫我来?”
李云睿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
“难道和你的小娇妻在苍山还没玩够?”
李承乾知道这女人是吃醋了,微微一笑:
“这不回来,就找你了。”
“好像是先去的户部吧?”李云睿丝毫面子都没给。
李承乾尴尬一笑,直接屏退了左右侍从,
他开门见山,将户部账目所见,
北齐军费郁州赈灾的双重巨亏,
以及庆帝的半月之期,简洁明了地说了一遍。
“......情况便是如此。”
李承乾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李云睿脸上,
“如今国库空虚,朝廷需钱,迫在眉睫。”
李云睿何等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李承乾的来意。
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所以,你今日是......找我要钱的?”
李承乾没有否认,直视着她,
“我刚接户部,如今国事艰难,若能......”
“没钱了。”
李云睿打断他,却斩钉截铁。
“上次给你那一千五百万两,已经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
“加上内库历年一些积余,才勉强凑出来的。”
“内库不是聚宝盆,这些年也补贴了国库不少,”
“上次北征,全是内库出的银子,”
“你以为,我还有多少?”
李承乾眉头微蹙:“此事关乎国战与数十万灾民生死,非同儿戏。”
“你不信我?”
李云睿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委屈。
“你张口就是军费赈灾,动辄千万两!”
“我去哪里给你变出来?我去偷?去抢?”
“还是把我这身骨头拆了卖钱?!”
李承乾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因为她的激动而退让,也没有立刻安抚。
他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李云睿善于演戏,他是知道的。
但如此激烈的反应,又似乎不仅仅是演戏。
“内库的详细账册呢?”李承乾问。
“账册?”
李云睿的心被刺了一下,眼中的泪光更盛,
“内库经营涉及皇家体面与诸多隐秘,账目繁杂无比,岂是轻易能厘清的?”
“没有三五个月,根本核算不清!”
“你现在要钱,我能给你变出账册来吗?”
“是,我承认,我手里...还有一点银子。”
“五百万两。”
“这是我最后的体己钱了,是预备着万一有什么不时之需,”
“或者......给你应急用的。”
李云睿抬眼看向李承乾,泪珠终于滚落,
“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取来给你。”
“拿了这五百万两,本宫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承乾,你就这么逼本宫吗?”
五百万两,对于个人而言,是惊天巨富。
但对于眼下数千万的窟窿,不过是杯水车薪。
李承乾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李云睿可能真的没那么多现钱,
而是从她的反应中,他嗅到了更麻烦的东西,
内库的管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混乱,
甚至可能已经成了一个被各方势力渗透,蛀空了一半的烂摊子。
李云睿或许没有说谎,她没钱了,
江南明家...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
“五百万两,不够。”
李承乾缓缓摇头,“差的太远了。”
原剧庆帝想整合内库,范闲被派去江南......
一个每年理论上应该产生巨额利润,支撑皇室乃至部分国用的机构,
竟然被经营到几乎无钱可用的地步?
不是经营不善,就是中饱私囊,或者两者皆有。
“如果内库的账真的糊涂到算不清楚,”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连自己手下最大的钱袋子究竟有多少油水,被谁掏空了都弄不明白......”
“那么,或许真的该换个人来管管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炸响在李云睿耳边,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李承乾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湖面,
“我的意思是,这些年,咕咕心思都用在了别处。”
“争权、夺利、制衡朝堂、结交党羽......”
“可你唯独忘了管好内库!”
李承乾冰冷的目光落在李云睿脸上,
“内库是什么?是皇室的钱袋子!”
“是支撑皇室体面的底气!”
“可你看看,如今的内库成了什么样子?”
“你只关心内库的钱,有多少能流进你自己的口袋,”
“有多少能用来收买人心,铺设你的权力网络?”
“你胡说!”
李云睿猛地站起,脸色由白转青,恼羞成怒道:
“本宫执掌内库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内库每年供给皇室的用度从未短缺,补贴国库的银子也......”
“然后呢?”
李承乾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
“然后就是账目成了一团乱麻,”
“就是关键时刻陛下想要用钱,户部指着内库,却只能拿出五百万两?”
“李承乾!你放肆!”李云睿尖声喝道。
李承乾冷笑一声,“若非内库糜烂至此,陛下为何要动心思整合内库?”
“为何要将内库交给范闲?”
“因为陛下已经信不过你了,信不过你能管好内库,”
“信不过内库还能是朝廷的倚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云睿心头。
庆帝对范闲的安排,对内库态度的微妙变化,她岂能毫无察觉?
只是不愿深想,或者说,心存侥幸。
如今被李承乾赤裸裸地揭开,
那层自欺欺人的纱幕被彻底撕碎。
她踉跄后退半步,扶住冰凉的廊柱,
“那...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
李承乾冷哼一声:“现在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军队不会等,郁州的灾民不会等。”
“这钱,先让明家出。”
李云睿蓦地抬头,眼中闪过荒谬:
“明家出?他们凭什么出?”
“两千多万两,明家就算富可敌国,也不会做这个冤大头!”
“他们与内库是合作关系,不是朝廷的提款机!”
“凭什么?”
李承乾露出属于上位者的残酷的笑容:
“就凭他们这些年靠着内库的暴利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他们识相,乖乖把这笔银子拿出来,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过往一些事情,或许可以暂时不究。”
“如果他们不愿意......”
李承乾抬眼,望向了江南的方向。
“那明家,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云睿浑身一颤,遍体生寒。
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这可是江南的大家族,代表了多少人的利益?
说灭就灭?
不过李云睿知道李承乾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脑子,
胳膊扭不过大腿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明家虽然在其他人眼里是庞然大物,
但是一个商人想要跟皇室,还是太子作对,
这简直就是找死。
如果李承乾要对明家动手,李云睿也会支持,
毕竟是自己选中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支持。
李云睿走到李承乾面前,眼神带着痴迷。
“你越来越让人喜欢了。”
“今天顶嘴?”
“好。”
........
李云睿穿好衣服,刚要离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龙一沉声禀报:“殿下,刚接到急报,林拱......死了。”
李承乾和李云睿同时转头,目光交汇,俱是一凝。
“死在南城外六十里的清心寺。”
“根据现场打斗痕迹,守在林拱身边的护卫共十三人,全被击杀。”
“其中八品武者两人,七品四人,其余皆是六品好手。”
“从现场痕迹和尸体伤口判断,来人只用了一柄剑,出手极快,几乎皆是一剑封喉。”
“从潜入动手到撤离,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根据推断,出手之人,实力至少在九品上,且极其擅长袭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