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摇了摇头:“思哲年纪尚轻,心性未定,有些跳脱浮躁,实属寻常。”
“我认为,思哲身上诸多优点,”
“为人仗义热忱,心思活络机敏,”
“于算学杂学一道,颇有天赋,一点即通。”
“更难得的是,其心纯良,并无奸猾之气。”
“只是这些长处,或许未能在正统的读书习武之路上立刻显现罢了。”
“譬如此次山中,庄内管事汇报修缮账目,数字繁杂,”
“思哲在旁听了片刻,竟能指出其中不合理之处,”
“能看出并非全然不通实务,只是缺乏引导与历练。”
范建听着太子这番话,神色由最初的质疑,渐渐转为惊讶,再变为深思。
他每日忙于户部政务,对这个儿子,除了训斥其不用功不成器,
似乎真的很少静下心来,观察他其他方面的表现。
此刻听太子娓娓道来,许多细节是他从未注意过的。
“殿下是说......”范建目光复杂地看向范思哲。
“我是说,思哲是块璞玉,只是需要雕琢,”
“需要合适的契机与领域让其发光。”
李承乾肯定道,“今日带他来户部,并非让他玩耍胡闹,”
“而是想让他亲眼看看,朝廷一部之运转是何等模样,”
“钱粮赋税度支核算,又是何等严谨繁巨之事。”
李承乾拍了拍范思哲的肩膀:
“思哲,抬起头来。”
“让你父亲看看,你并非一无是处。”
范思哲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
虽然眼神还有些闪烁,但挺直了脊背,看向自己的父亲。
范建看着儿子那双带着忐忑与一丝期待的眼睛,
再想到太子维护范思哲的模样,
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对这个儿子太过严苛,
只看到了不符合自己期望的一面,
却忽视了他可能拥有的其他潜力。
太子却能如此耐心观察,甚至亲自带范思哲来衙门,为他说话。
这份情谊与用心,让范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动。
既是为儿子可能被认可的欣慰,
也是对太子如此关照范思哲的感激。
沉默了片刻,范建脸上的严厉之色终于彻底褪去,
“既然太子殿下如此看重你,带你见识,”
“你......便好好听着,看着,莫要辜负殿下心意。”
又转向李承乾,郑重一揖:
“殿下对犬子如此关怀提点,臣...感激不尽。”
“是臣平日疏于教导,未能尽察。”
这话已是承认自己有失偏颇,也算是给范思哲道了个歉。
李承乾扶住他,笑道:“岳父大人言重了。”
“父子之间,沟通理解最为重要。”
“思哲年纪尚小,未来可期。”
“日后不妨让他多来户部行走学习,”
“我相信,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成为国之干才。”
“殿下教诲,臣铭记于心。”
范建引领着李承乾与范思哲,来到户部存放近年重要账册的库房。
厚重的檀木架上,一册册账本按年份类别排列,
“殿下请看,这是近三年各道州府的赋税总录,”
“这是国库岁入岁出的核销总账,这边是近年各项大宗开支的专项卷宗......”
范建指着一排排账册介绍。
李承乾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的他是眼都花了。
他并非不通经济,但要快速厘清这浩如烟海的账,也非易事。
他目光看向正在四周打量账册的范思哲身上。
“思哲,”李承乾合上账本,递了过去,
“你来看看这本,江宁道去岁夏税秋粮的细目与入库核销账,看看有何感觉?”
范思哲一愣,双手接过厚重的账本,有些无措地看向自己父亲。
范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范思哲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翻开账册。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目光扫过那些数字条目,
他天生对数字的敏感似乎被唤醒了。
手指顺着条目滑动,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速度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专注。
不过一盏茶功夫,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姐夫...殿下,这账好像有些地方对不上。”
“哦?哪里?”李承乾问。
“您看这里,”范思哲指着其中几页,
“江宁道去岁上报的蚕丝产量与收购价,”
“与同期江南织造局的内供采购账目有出入,收购价虚高了约一成半。”
“还有这几处,粮库折损数量超出常例太多,”
“虽然备注了霉变或鼠耗,”
“但按这个基数算,损耗率比邻近的淮南道高出近一倍,不太合理。”
又快速翻了几页,指向另一处,
“这里,工部批复的河道修缮款,”
“与地方实际申报的物料,人工开销,中间有几项明显重复计算了......”
他起初还说得有些犹豫,越说思路越清晰,
竟将那本繁杂账册中几处不易察觉的问题一一指了出来。
范建在一旁听着,起初是惊疑,渐渐转为愕然,最后已是满脸震惊。
这些账目他自虽然是户部尚书,但不可能去每个细节都要去查看,
他知道有些问题,最近也在查,
其中有些问题是户部与地方,与其他部堂常年扯皮的糊涂账,
有些则是各方势力博弈留下的痕迹,
可自己这个向来被视作废物的儿子,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仅凭浏览就能揪出这些关窍?
这简直......
李承乾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拍了拍范思哲的肩膀:
“果然没看错你。”
“再看看这个,”他又抽出另一本更厚的总账,
“这是近一年来,国库主要开支与各渠道收入的汇总,”
“你大致盘盘,看总体情况如何。”
这一次,范思哲似乎找到了状态。
他不再怯场,将账本摊在旁边的宽大桌案上,
一手按着页面,一手计算,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一行行数字。
范思哲手法之熟练,心算之迅捷,不仅让范建目瞪口呆,连李承乾也暗自心惊。
约莫半个时辰后,范思哲额角见汗,
看向李承乾和范建,声音有些干涩:
“姐夫,爹...这账大问题。”
“说。”李承乾沉声道。
范思哲舔了舔嘴唇,指着账册:
“先说眼前的。”
“北齐用兵,军费预算庞大,目前各方筹措,加上国库预先划拨,”
“尚有至少一千三百万两的缺口。”
“这还仅仅是初步预算,一旦战事迁延或扩大,后续耗费更是无底洞。”
范建沉重地点点头,这正是他近日最大的心病。
“这还不算,”范思哲继续道,手指点向另一处,
“郁州及周边三路,入春以来连续暴雨,”
“山洪滑坡灾害严重,朝廷已拨付赈灾钱粮五百万两,”
“但根据后续呈报的灾民数量,房屋田亩损毁程度,”
“以及目前仍在持续的雨情看,”
“这五百万两远远不够,后续至少还需要同等数目,”
“甚至更多,才能稳住局面,防止民变。”
范思哲又翻到另一部分:
“而国库岁入,因为我们打下的那些土地陛下有减免赋税,”
“常规开支却一项都减不下来,”
“官吏俸禄,各地驻军粮饷,河工水利,官学祭祀......”
“桩桩件件都是钱。”
“简单说,就是入不敷出。”
“北齐军费和郁州赈灾,像是两个大窟窿,而国库快见底了。”
“这还不算可能发生的其他意外开支。”
范建长叹一声,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对李承乾拱手道:
“殿下,思哲所言丝毫不差,”
“内库这些年补贴国库不少,如今也所剩无几。”
“北齐战事迫在眉睫,郁州灾情如火,两边都是刻不容缓。”
“臣...臣这几日,看着这些账目,夜不能寐。”
“这钱粮之事,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这千万计的亏空?”
“这账......真是算不过来了。”
李承乾脸色古怪,之前就接到了范建的邀请,
说是整理好账本之后去户部走一趟,
正好范思哲也在,李承乾就把这事给办了。
结果呢?
还特么不如不来了,一来就给自己这么大一个难题。
突然,李承乾脑海中生出了一个想法,
这户部亏空问题庆帝之前知道吗?
肯定知道!
老丈人知道吗?
身为户部尚书自然知道。
那庆帝让自己以后处理户部的事情......
这特么是个局!
这是庆帝跟老丈人布下的局!
卧槽!
李承乾看着最起码两千多万两白银的亏空啊。
上次庆帝给自己看内库亏空的账本不会也是故意的吧?
李承乾直勾勾的看着范建,
这个老丈人肯定掺和了,
肯定和庆帝联合起来了。
范建看着李承乾,再次行李:
“殿下,军费与赈灾,关乎国运与民心,一文钱也不能省,也省不了。”
李承乾身躯微微一震:“范尚书有什么想法?”
范建低着头,嘴角勾起,这是岳父都不叫了啊,
太子果然聪明,看到账本就知道自己被坑了。
不过这个锅已经甩不掉了。
“臣,暂时还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
李承乾长叹了口气,“军情紧急,灾情如火,确实耽搁不起。”
范建心头微动,躬身道:
“殿下明鉴,此乃国之大事,非臣等所能独断。”
李承乾古怪的看着范建,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逼自己不得不接下这个烂摊子,还得想法子变出钱来。
目光转向那堆积如山的账册,脑中飞快盘算。
直接变出两千多万两?
自己是穿越者,可不是财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