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的冷,是那种钻骨头缝的冷。
不是没暖气——有,但不敢开太高。墙角的温度计显示:摄氏五度。旁边贴了张手写纸条:“精密装配,温差需控制在±2度内。”字迹有些歪扭,可能是哪个老师傅写的。
楚风裹紧军大衣,推开门。
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机油、松香、焊锡、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皱了皱眉。
车间很大,但很安静。没有机床的轰鸣,只有偶尔响起的、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术。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围在中央的工作台旁,没人说话,都低着头。
楚风走过去。
工作台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个东西。
很小。
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银白色的外壳,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螺丝孔和接口。形状不规则,像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矿石,又像……一个蜷缩起来的金属婴儿。
这就是那个“八音盒”。
或者说,是它第三十七个失败的兄弟。
“楚部长。”
总工程师老赵看见他,直起腰。老赵的眼睛通红,像是几天没睡好,眼镜片上一层薄雾。他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又失败了?”楚风问。
“第六次低温测试。”老赵声音沙哑,“负四十度,保持两小时。取出来的时候……就不响了。”
他指了指工作台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同样的银白色盒子,有的外壳凹陷,有的接口处有焦痕。像一排阵亡的小兵。
楚风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
很轻。
轻得不像金属。他掂了掂,大概半斤重。外壳冰凉,握在手里久了,手心都发麻。
“拆开看看?”他问。
老赵点点头,从工具箱里拿出最小的螺丝刀——刀头细得像针。他小心翼翼地拧开六个螺丝,打开外壳。
里面更复杂。
密密麻麻的齿轮、簧片、卡榫,小得像手表零件。有些地方用胶粘着,有些地方用细铜丝固定。正中央有个小小的音筒,上面布满凸点,像盲文。
“机械发音。”老赵指着音筒,“原理跟音乐盒一样,但精度要求高十倍。温度一变,金属热胀冷缩,齿轮卡死,或者音筒变形……”
他顿了顿。
“还有振动。发射时的冲击,太空里的微流星体撞击……任何一点振动,都可能让这东西变成哑巴。”
楚风看着那些精密的零件。
在灯光下,它们闪着冷硬的光泽,很美,但也很脆弱。像一件昂贵的、一碰就碎的艺术品。
“电子方案呢?”他问。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抬起头。他叫王工,是电子组的负责人,不到三十岁,头发却白了一半。
“电子方案……”王工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可行。用晶体管振荡电路模拟《东方红》的旋律,录在磁带里,或者……直接生成。”
他走到另一张工作台前。
台上是个更大的盒子,打开,里面是更密集的电路板、电容、电阻,还有几个小小的、黑色的晶体管。
“但问题更多。”王工说,“重量超标百分之四十。功耗……太大了,现有的太阳能电池板供不起。还有可靠性——晶体管怕辐射,太空里高能粒子一打,就可能失效。”
他拿起一个晶体管。
很小,黑色的塑料壳,两根银色的引脚。
“这东西,咱们自己能生产了,但合格率……不到百分之十五。”他苦笑,“一百个里,挑不出十五个能用的。”
楚风接过那个晶体管。
放在手心。
轻。
轻得像没有重量。
“如果……”他缓缓说,“我们不用录好的音乐,就用最简单的振荡电路,生成几个固定频率的音符,组成《东方红》的主旋律呢?”
王工愣了愣。
“那……音色会很差。”他说,“像电子琴,还是最便宜的那种。而且电路可以简化,但功耗……”
“能降到多少?”
王工想了想,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算了五分钟。
“如果只保留核心振荡器和功放,去掉所有冗余……也许,能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
“重量呢?”
“能减一半。”
楚风点点头。
他走到机械组那边,看着那个拆开的八音盒。
“赵总,”他说,“如果……我们两条腿走路呢?”
老赵抬起头。
“机械的,继续优化。但目标不是完美,而是‘保底’——万一电子的不行,至少有个机械的能响。”
他顿了顿。
“电子的,按王工刚才的思路,搞个最简版。不要追求音质,只要能响,能听出是《东方红》就行。”
老赵皱起眉:“楚部长,这……这不就成四不像了?机械的不完美,电子的也简陋……”
“我们要的不是艺术品。”楚风打断他,“是要一个能上天、能工作、能唱出声的东西。”
他拿起那个机械八音盒,轻轻晃了晃。
里面的齿轮哗啦响。
“这东西,在地面上,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也许能工作。”他说,“但上天呢?负一百多度的低温,正一百多度的高温,真空,辐射,振动……”
他看着老赵。
“它太娇气了。”
又看向王工。
“你们的电子方案,也太复杂了。”
他放下八音盒。
“咱们得换个思路。”他说,“不要想着造一个完美的、会唱歌的星星。就想着造一个……皮实的、摔不坏的、怎么折腾都能出声的铁疙瘩。”
他想起儿子石头小时候玩的拨浪鼓。木头做的,用旧了,漆都掉了,但怎么摔都响。
“就像农家孩子。”他说,“穿得破,吃得差,但身子骨结实,经得起摔打。”
车间里很安静。
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叹了口气。
“我……我试试。”他说,“把机械结构简化,去掉那些花哨的冗余。但精度……”
“精度可以降。”楚风说,“只要能响。”
他又看向王工。
“你们也是。别想着跟国外比音质,就想着怎么用最少的零件、最少的电,把那个旋律弄出来。”
王工用力点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我……我今晚就重新设计!”
“对了。”楚风想起什么,“电子组缺人吗?”
“缺!”王工说,“尤其是懂音乐又懂电路的……”
“给你调个人。”楚风说,“从音乐学院借调的,昨天刚报到,叫……叫什么来着?”
旁边一个年轻女技术员小声说:“叫林小雨。在隔壁调试室呢。”
楚风走过去。
调试室更小,更像个小书房。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个示波器。她戴着头戴式耳机,闭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打着拍子。
桌上散落着几张乐谱,上面用红笔标满了记号。
楚风敲了敲门。
姑娘睁开眼,看见他,赶紧站起来,耳机线缠在脖子上,手忙脚乱地解。
“楚……楚部长!”
“坐。”楚风摆摆手,“听得怎么样?”
林小雨脸红了红:“我……我在找那个旋律最核心的几个音。如果只用三个音……不,两个音,能不能听出是《东方红》……”
她说着,拿起笔,在乐谱上画了几个圈。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指着,“如果只保留这三个音符,反复循环,加上节奏……也许,能听出个大概。”
楚风看着她画的圈。
很认真。
“你觉得,”他问,“用电子音,老百姓能接受吗?”
林小雨愣了愣。
然后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奶奶……耳朵不好。她说,不管用什么音,只要是咱们的卫星在天上唱,她听着就高兴。”
楚风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你就按这个思路,跟王工一起弄。”
他转身要走。
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林小雨眼睛突然红了。
“去年……走了。”她声音很低,“走之前,还说想听听卫星唱歌……”
她没说完。
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乐谱。
楚风站在那儿,站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她会听到的。”
他说完,走出调试室。
车间里,人们已经开始重新工作了。老赵带着机械组在拆另一个八音盒,王工带着电子组在黑板上画新电路图。声音不大,但很快,很专注。
楚风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车间。
走廊里更冷。
他走到院子里,点了支烟。
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厂区灯火通明,更远处是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
总有一天。
会有一颗星星。
用最朴实的声音。
唱出最嘹亮的歌。
他抽完烟,把烟头按灭在铁皮垃圾桶上。
转身。
回办公室。
还有很多文件要看。
还有很多难关要过。
但至少今晚。
他看见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