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周四下午到的。
石头刚从靶场回来,手上还沾着枪油和火药残渣的混合气味——一种刺鼻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味道。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油污在水流里打着旋,变成浑浊的灰色,顺着生锈的下水口流走。
“楚援朝!”
值班员在走廊那头喊。
石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斑点。他走过去。
“你的信。”值班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保密信箱来的。”
石头接过。
信封是标准制式,右下角印着“机密”两个字,红色,宋体。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收件人信息,用钢笔写着:“国防科技大学学员队 楚援朝 亲启”。字迹他认得。
是父亲的。
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些。
他捏着信封,走回宿舍。手指隔着纸能感觉到里面东西的厚度——很薄,大概就一两张纸。信封边缘有点磨损,像是经过了很多人的手。
宿舍里没人。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陈建国去图书馆了,王建军好像在澡堂。石头坐在自己的下铺,把信放在膝盖上。
看了几秒。
然后小心地撕开封口。
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是那种很薄的办公纸,淡黄色,边缘裁得不太整齐,能看到细小的毛边。纸上写满了字,钢笔字,蓝色墨水,字迹潦草——不是父亲平时那种工整的字体,更像是匆匆写就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石头:信收到。知你录取,甚慰。路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咬牙走到底。”
开头很直接。
石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纸边。
“记住三句话。”
“一、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这是陈毅元帅说的,你记在本子上,刻在脑子里。”
“二、尊重你的老师、战友,尤其是那些默默无闻的工人师傅。他们手上茧子的厚度,比很多书本都值钱。”
“三、保重身体,按时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老套,但真。”
看到这里,石头愣了愣。
他以为父亲会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关于“为什么只能沿着画好的路走”。
但父亲没有。
继续往下看。
“你问为什么只能沿着画好的路走。我的回答是:路是画的,但桥得自己找,或者自己搭。”
桥?
石头皱起眉。
“发现问题很好,但提出问题的同时,最好能带着你想到的解决方案,哪怕不成熟。空谈问题,是抱怨;带着方案的问题,才是思考。”
“尊重现有知识,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质疑并改进,是让自己也成为巨人。”
“有空看看《实践论》。我随信附了一本。”
石头这才注意到,信封底部还有东西。他倒过来,轻轻抖了抖。
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掉了出来。
《实践论》。毛边纸印刷的,封面是简单的红色标题,,边缘卷曲,一看就是经常被翻看。
他拿起小册子。
翻开。
第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稚嫩,和信上的潦草完全不同:
“1951.8.15 购于西单书店。”
是父亲年轻时的字。
石头的心跳又快了。
他继续翻。
书页的空白处,到处是铅笔写的批注。有些是简单的划线,有些是几个字的感想,还有些是……问号。
在“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展真理”这句话
“干,才有路;想,才有桥。”
石头盯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书,重新拿起信。
最后一段:
“另:陀螺仪的事,我已了解,会有改变。父字。”
就这些。
没有安慰,没有长篇大道理,甚至没有直接回答他那个充满委屈的问题。
但石头忽然觉得,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松动了些。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把小册子也放进去。然后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放进自己装内衣的帆布包最底层,用一件旧背心仔细包好。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没动。
窗外传来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整齐划一。远处有飞机飞过的轰鸣,可能是训练机,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想起李教员那张严肃的脸。
想起那个“多余”的密封圈。
想起自己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课本、笔记,还有几份内部技术资料。他翻找了一会儿,找出几张草稿纸。
纸上画着陀螺仪的结构简图,还有他那天晚上算的公式。
他拿起笔。
在结构图旁边,开始画新的图。
不是修改,是重画。
按照他自己的想法,重新设计那个密封结构。去掉多余的部分,简化,但加强关键节点的强度。一边画,一边在旁边写计算过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宿舍门开了。陈建国抱着几本书进来,看见石头伏案的样子,愣了愣。
“用功呢?”他小声问。
“嗯。”石头没抬头。
陈建国轻手轻脚地放下书,拿起脸盆去水房了。关门的声音很轻。
石头继续画。
画完了。
他看着自己的设计。很粗糙,很多细节没考虑,肯定有漏洞。但……这是他的“桥”。
他拿起草稿纸,站起身。
走到李教员办公室门口时,他停下了。
手举起来,想敲门。
又放下。
深呼吸。
再举起。
敲了三下。
“进。”
李教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石头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小,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李教员正在批改作业,戴着老花镜,台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看见石头,他摘下眼镜。
“楚援朝?有事?”
石头走过去,把草稿纸放在桌上。
“教员,”他说,声音有点紧,“关于上周课上那个陀螺仪密封结构……我……我画了个改进方案。”
他没说“质疑”,没说“不对”。
他说“改进方案”。
李教员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拿起草稿纸,戴上眼镜,凑到台灯下看。
看得很慢。
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偶尔停顿一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熄灯预备号。
过了大概五分钟。
李教员放下纸。
“这里,”他指着图纸上一处,“你把这个密封圈去掉了,但这里的应力集中怎么解决?”
石头心跳如鼓。
“我……我计算过。”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计算,“如果在这里加一个加强筋,用这种截面形状,应力可以分散……”
他说着,声音渐渐稳了。
李教员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等他说完。
又是沉默。
“还有问题吗?”李教员问。
“有。”石头老实说,“材料。如果按我的设计,对材料的弹性模量要求更高,现有的可能……”
“那是下一个问题。”李教员打断他,但语气没有上次那么冷,“先解决结构问题,再解决材料问题。”
他顿了顿。
把草稿纸推回给石头。
“这个方案,不成熟。”他说,“但思路……有可取之处。”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资料。
“这本,《航空精密机械设计》,苏联专家留下的内部资料。里面第三章,讲密封结构,你可以看看。”
他把书递给石头。
很重。
书皮是深蓝色的,没有字,只有编号:A-047。
“不能带出办公室。”李教员说,“每天下午四点,你可以来这儿看一小时。做笔记可以,但不能抄录。”
石头接过书。
手指感受到封皮的粗糙质感。
“谢谢教员。”
李教员摆摆手,重新坐下,戴上眼镜。
“记住,”他没抬头,“路要一步步走。桥,也要一块砖一块砖地搭。”
石头用力点头。
抱着书,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熄灯号响了,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灭。他走回自己宿舍,脚步很轻。
陈建国已经躺下了,听见声音,睁开眼。
“咋样?”
“借了本书。”石头小声说,把书小心地放在枕头边。
“哦。”陈建国翻了个身,“快睡吧,明天还早起呢。”
石头脱了衣服,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
枕头底下,是父亲的信和那本《实践论》。
枕头边,是那本厚重的苏联资料。
他伸出手,摸了摸书的封面。
粗糙的。
扎实的。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