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雾是下午起来的。
不是戈壁那种干雾,是湿漉漉的、带着咸腥味的雾,从海平面那儿慢慢爬上来,像一块巨大的、发灰的纱布,一点一点把海天之间的缝隙缝死。
李云龙站在指挥所的观察窗前,手里拿着个馒头——午饭剩下的,凉了,硬得像石头。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腮帮子都酸了才咽下去。
“他娘的,”他嘟囔着,“这馒头,跟炮弹似的。”
参谋长老赵在旁边整理文件,闻言抬头笑了笑:“军长,知足吧。岛上补给困难,这馒头还是昨天刚送来的。”
李云龙没接话,又咬了一口。
他盯着窗外。
雾越来越浓了。刚才还能看见远处那几个小黑点——那是美蒋的巡逻舰,每天这个时候准时出现,像上班打卡似的。现在,雾把它们吞了,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在灰白的背景里晃动。
“雷达怎么样?”李云龙问。
“正常。”老赵说,“目标距离十五海里,航向东北,速度八节。跟昨天一样。”
“美国佬的驱逐舰呢?”
“在后方,二十海里外,没动。”
李云龙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着。馒头渣粘在牙床上,他用舌头舔了半天才弄干净。
“憋屈。”他说,声音闷闷的,“天天看着他们在眼前晃,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老赵没说话。
指挥所里很安静。只有电台偶尔传来的电流声,滋滋的,像苍蝇在飞。墙上挂着巨幅海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线和圈。海图边上有块小黑板,写着今天的潮汐时间:高潮13:27,低潮19:41。
李云龙走到海图前。
手指在某个位置点了点。
“这儿,”他说,“咱们的鱼雷艇隐蔽点。”
“六个艇,都到位了。”老赵走过来,“伪装成渔船,昨晚趁黑进去的。今天雾大,更不容易发现。”
“好。”李云龙盯着那个点,“让他们做好准备。但不许动,等命令。”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雾没散,反而更浓了。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指挥所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带着一股潮湿的、海腥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下午三点十分。
雷达兵突然报告:“目标转向!航向正西,速度提到十二节!”
李云龙立刻走到雷达屏幕前。
绿色的荧光屏上,几个光点正在移动。方向——直指海岸线。
“距离?”他问。
“十二海里……十一海里……还在接近!”
“美国佬的呢?”
“还在原地,没动。”
李云龙盯着屏幕。
光点越来越近。
十海里。
九海里。
八海里。
已经进入领海线了。
“军长……”老赵声音有点紧。
李云龙没说话。他走到观察窗前——虽然什么也看不见。雾太大了,只有一片白。
“命令岸炮阵地,”他说,声音很稳,“一级戒备。瞄准目标方向,但不开火。”
“是!”
“命令鱼雷艇,”他继续,“启动发动机,预热。准备出击。”
命令传下去了。
指挥所里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所有人都盯着李云龙,盯着雷达屏幕。
七海里。
六海里。
五海里——
突然,目标转向了。
很轻微,但确实转了。航向从正西,慢慢偏北,变成了沿着领海线外侧平行航行。
就像……就像用尺子比着画线一样。
“他娘的,”李云龙骂了一句,“还真谨慎。”
光点继续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线移动。
不快不慢,正好十二节。
“他们知道咱们的岸炮射程。”老赵低声说,“就在射程边缘蹭。”
“嗯。”李云龙点点头,“试探呢。看咱们敢不敢打第一枪。”
他走回海图前。
手指沿着那条线滑动。
“通知鱼雷艇,”他说,“出击。”
老赵一愣:“军长,真要打?”
“打什么打。”李云龙瞪他一眼,“演习。就说……就说搞战术演练。编队出击,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晃。”
他顿了顿。
“记住,阵型要摆开,要凶。但一弹一炮都不许打。明白吗?”
“明白!”
命令传下去。
十分钟后,电台里传来鱼雷艇编队指挥员的声音:“报告!鱼雷艇编队已出港!正在向预定海域前进!”
李云龙抓起望远镜,冲到观察窗前。
还是雾。
但他能听见声音——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从雾里传来,越来越近。
“打开探照灯。”他说。
“军长,雾这么大,开了也照不远……”
“让你开就开!”
“是!”
几道粗大的光柱刺破浓雾,在海面上扫来扫去。光柱里,雾气翻滚,像煮沸的牛奶。
然后,影影绰绰的,出现了。
六艘鱼雷艇,排成楔形攻击队形,破雾而出。艇身很小,漆成深灰色,在雾气里时隐时现。艇首的鱼雷发射管支棱着,像鲨鱼的牙齿。
它们开得很快。
直直地朝着美蒋巡逻舰的方向冲去。
“距离!”李云龙喊。
“四海里!三海里!还在接近!”
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云龙握着望远镜的手心全是汗。望远镜的橡胶眼罩贴着皮肤,黏糊糊的。
两海里。
一海里——
鱼雷艇编队突然转向。
一个漂亮的、整齐的右转,几乎贴着领海线内侧,与对方平行航行。
距离不到五百米。
雾稍微散了点。现在能看清了——这边是六艘小小的鱼雷艇,那边是两艘大得多的巡逻舰。像猎狗对着野牛,虽然体量悬殊,但气势不输。
鱼雷艇的艇首,国旗在潮湿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巡逻舰那边,青天白日旗也看得清清楚楚。
对峙。
时间好像凝固了。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过了大概三分钟。
巡逻舰开始减速。
然后,慢慢地,转向。
朝着来的方向,退了。
退得很慢,很不情愿,但确实退了。
鱼雷艇编队没有追。
就停在原地,发动机还响着,像一群守在家门口的猎犬,龇着牙,盯着入侵者离开。
直到巡逻舰消失在雾里。
直到雷达屏幕上,光点彻底退出领海线。
“返航。”李云龙说。
声音有点哑。
他放下望远镜,发现手臂有点酸——刚才握得太紧了。
鱼雷艇编队调转方向,排着整齐的队形,朝着港口驶去。探照灯的光柱追着它们,在艇尾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指挥所里,有人松了口气。
声音很轻,但李云龙听见了。
他转过身。
“都给我听着。”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冷,“今天这事儿,还没完。”
所有人看着他。
“他们今天退了,是因为咱们摆出了拼命的架势。”李云龙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刚才对峙的位置,“可他们摸清了咱们的底线——不敢先开火。下次,他们可能就敢再往前蹭一百米。再下次,两百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所里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所有一线部队,给我把眼睛瞪大。他们来一次,咱们就‘演练’一次。鱼雷艇不够,就用炮艇。炮艇不够,就用渔船!总之一句话——”
他顿了顿。
“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在咱们家门口溜达。”
“是!”
散会了。
人们陆续离开。李云龙最后一个走出指挥所。
外面,雾还没散。海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走到悬崖边,看着
港口里,鱼雷艇正在靠岸。水兵们跳上码头,动作麻利地系缆绳。有人抬头朝这边看,挥了挥手。
李云龙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朝宿舍走去。
走到半路,胃突然疼了一下。
尖锐的,像被针扎了。
他皱了皱眉,手按在胃部。早上那个硬馒头,到现在还没消化。
“军长?”警卫员小跑着跟上来。
“没事。”李云龙摆摆手,“老毛病。”
他继续走。
宿舍在营区最里边,是一排平房。他推开自己那间的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着文件和海图,还有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隔夜的茶。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坐下去吱呀响了一声。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小药瓶——胃药,林婉柔上次托人捎来的。拧开盖子,倒出两粒,扔进嘴里。
没水。
他就那么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有点苦。他用力咽了咽,才下去。
然后他躺下。
没脱衣服,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黄黄的,像地图。不知道是哪次下雨漏的。
他看着那片水渍。
看了很久。
窗外,海鸥在叫。
一声,又一声。
凄清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