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弹研究院的会议室,比国务院那个小一半,但烟味浓三倍。
窗户紧闭着——不是冷,是保密要求。空气不流通,七八杆烟枪一起喷,屋里雾蒙蒙的,看人都得眯着眼。楚风推门进来时,被呛得咳嗽了一声。
“楚部长!”
“楚部长来了……”
屋里坐着站着的十几号人,都转过头。有穿军装的,肩章闪亮;有穿中山装的,兜里别着钢笔;还有几个穿着沾着机油的工作服,一看就是刚从车间过来。年纪从三十到六十都有,脸上统一写着俩字:较劲。
会议室中间的黑板上,画着两个复杂的结构图。左边那个标着“DF-2”,右边那个标着“JL-1”。都用粉笔画的,线条有些抖,但该有的部件都有。
楚风走到前排空位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没垫子,坐下去硌得慌。他把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装。
“开始吧。”他说。
负责“东风-2”的老专家先站起来。姓徐,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走到黑板前,拿起教鞭。
教鞭是竹子的,头都磨秃了。
“DF-2,中近程,射程要求一千五百公里以上。”徐老声音洪亮,教鞭点在图上,“关键技术,三点:一是发动机比冲要提高百分之十五,二是制导系统误差要缩小到百米级,三是快速反应——从接到命令到发射,不能超过三小时。”
他顿了顿,教鞭在“发动机”那个位置重重敲了敲。
“现在我们卡在材料上。高温合金叶片,实验室能做出来,但批量生产,合格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苏联的配方不给,咱们自己试了十七种,没一种达标。”
说完,他看了眼楚风。
楚风点点头,没说话。
徐老坐下。
接着是“巨浪”项目的负责人,姓于,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站起来时,动作有点急,膝盖撞在桌腿上,“咚”的一声。
“JL-1,潜射,打海上移动目标。”于工声音有点紧,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关键技术……全是难点。第一,水下发射环境复杂,海流、压力、潜艇姿态……第二,出水瞬间的冲击和热防护。第三,最要命的——打移动目标,末段制导我们没经验,一点都没有。”
他走到黑板前,在“JL-1”图旁边,又画了个简易的潜艇轮廓。
“苏联有类似的‘SS-N-4’,但资料一点也搞不到。美国人的‘北极星’……更别想。”他放下粉笔,粉笔灰在手指上留下一道白痕,“我们现在是摸着石头过河,连河有多深都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既然这么难,为什么现在就要上?”徐老那边的一个中年工程师站起来,“DF-2的技术相对成熟,集中力量攻关,明年就能试射。把资源分给一个八字没一撇的‘巨浪’,这不是耽误事吗?”
“什么叫八字没一撇?”于工这边的一个年轻技术员“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海洋权益多重要你不懂?等敌人舰队开到咱们家门口,你拿陆基导弹打?打得到吗?!”
“那也得有那个能力!现在连个模型都没做出来……”
“模型在做!水下试验槽已经在建了!”
“建个槽子有什么用?真家伙呢?!”
两边越吵越凶。
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有人拍桌子,有人挥手臂,粉笔灰在空气里飞扬,混着烟雾,呛得人眼睛发酸。
楚风安静地坐着。
他看着黑板上的两个图。
看着那些线条,那些标注,那些问号。
他想起几年前,在西北基地,看着第一枚“东风-1”颤巍巍飞上天的样子。那时候大家也是吵,吵燃料配比,吵弹道计算,吵得嗓子都哑了。
后来呢?
后来成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
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茶锈,黄褐色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他喝了一口。
凉。
涩。
顺着喉咙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争吵还在继续。
“……海军需要这个!未来战争……”
“陆基都保不住,谈什么未来?!”
“你这是短视!”
“你这是好高骛远!”
楚风放下茶杯。
杯底碰在桌上,“咔”的一声。
不重。
但屋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楚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粉笔盒里只剩半截了,白色的,边缘沾着不知道谁手上的汗渍,摸着有点潮。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圆。
一个大,一个小。
有部分重叠。
“徐工,”他指着大圆,“你们DF-2要的发动机技术、材料技术、控制系统,这些,是不是基础?”
徐老点头:“是。”
“于工,”他指小圆,“你们JL-1要的耐压材料、出水控制、小型化设计,这些,是不是也得从基础来?”
于工推了推眼镜:“……是。”
楚风把粉笔扔回盒子。
拍了拍手上的灰。
“既然都是从一个锅里舀饭,”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为什么非要分两个灶台?”
屋里安静。
只有通风管道里隐约的气流声,嗡嗡的,像远处有蜜蜂在飞。
“我的意见是,”楚风继续说,“成立联合攻关组。不分DF-2还是JL-1,就叫‘新一代推进与制导技术组’。”
他走回座位,没坐,站着。
“集中全院——不,全国最好的材料专家,攻高温合金。集中最好的控制专家,攻制导算法。集中最好的结构专家,攻轻量化和耐压设计。”
他看向徐老:“你们DF-2急需的叶片,和JL-1需要的耐压壳体,在材料科学上,是不是有共通之处?”
徐老想了想,缓缓点头:“……高温强度、抗疲劳性,要求是相似的。”
“那为什么不能一起搞?”楚风又问于工,“你们要的小型化控制系统,和DF-2要提高精度用的,是不是一个原理?”
于工眼睛亮了:“是!都是惯性导航加……”
“那就一起搞。”楚风打断他,“把最聪明的人、最好的设备、有限的资源,集中起来,攻最核心、最共性的技术瓶颈。攻下来,两个项目都能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至于具体到型号——DF-2要打得更远更准,JL-1要能在水下打移动目标。这些特殊要求,等基础平台搭好了,你们再分头细化,往里填自己的‘特色菜’。”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专家嘟囔了一句:“这……这不伦不类啊。从来都是型号牵引,哪有这样……”
“从来?”楚风看向他,“从来咱们有原子弹吗?从来咱们有导弹吗?”
老专家噎住了。
“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之法。”楚风说,声音沉了些,“咱们家底薄,经不起浪费。不能各搞一摊,重复投入,最后谁都吃不饱。”
他想起西北基地那些饿着肚子算数据的人,想起那些因为缺乏零件而瘫痪的设备,想起瓦西里藏在黄油罐里的手稿。
“先解决有无,”他说,“再追求完美。当年造‘那个东西’(他含糊了一下),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没人再说话。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升腾,盘旋。有人咳嗽,有人低头看笔记,有人盯着黑板上的两个圆发呆。
徐老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两个重叠的圆,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粉笔。
在重叠的部分,画了几个箭头。
“材料组,可以共用。”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控制系统的基础模块,也可以。还有……测试平台。”
于工也站起来。
他在另一部分画箭头。
“结构动力学分析,我们可以提供数据。”他说,“出水瞬间的流场模拟,对DF-2的大气层再入……也许有参考价值。”
两人对视了一眼。
很短暂。
但楚风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妥协,但也有了那么一点……可能性。
“那就这么定。”楚风说,“徐工、于工,你们俩牵头,三天内拿出联合攻关组的详细方案和人员名单。需要协调其他单位的,直接报给我。”
他穿上大衣。
“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
椅子拖动的声音,低语声,咳嗽声。楚风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板上,那两个圆还画在那里。
重叠的部分,被箭头标得密密麻麻。
像两个原本背对背的人,终于转过身,看见了彼此。
走廊里很暗。
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光来,灰蒙蒙的,是北京深秋常见的、没有太阳的天光。
楚风慢慢走着。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
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还是空的。他捏了捏,锡纸哗啦响,像在嘲笑他。
他把空烟盒团了,想扔。
又没扔。
放回了口袋。
然后他下楼。
脚步很慢。
一级,一级。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看见于工站在门口,正和那个年轻技术员说着什么。两人都很激动,手比划着。
看见楚风,于工停下话头。
“楚部长,”他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刚才……谢谢您。”
楚风摇摇头。
“路还长。”他说,“抓紧时间。”
于工用力点头。
楚风走出大楼。
院子里有风,吹得人一激灵。他抬头看了看天。
灰的。
厚厚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
他想起昨晚那个没打通的电话。
想起林婉柔端汤时,那双瘦得骨节分明的手。
想起石头信里写的,军校看纪录片时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满胸腔。
然后他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