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窗户的插销坏了,关不严实。
风从缝里钻进来,嘶嘶的,像条细蛇,专门往人后脖颈里钻。楚风坐的位置正好对着那道缝,坐了不到十分钟,半个肩膀都麻了。
他想挪挪椅子。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包着人造革的会议椅,很沉,腿脚生了锈,挪动时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嘎吱”一声。
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
楚风停下动作,没再动。
屋里人比上次更多。椭圆形的大会议桌坐满了,后面还加了两排椅子,也坐满了。烟雾比上次更浓,刚进来时差点呛个跟头。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烟味、茶味、还有不知谁带来的大葱馅包子没吃完的味儿,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堵在胸口。
主持会议的还是李老。
他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第五个五年计划(草案)”。纸是那种劣质的草浆纸,边缘毛毛刺刺的,透出底下墨迹模糊的字。
“人都到齐了。”李老没抬头,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钱。或者说,没钱的窟窿,怎么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那目光很沉,带着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
“西北那个炮仗,”李老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响得痛快。可也烧钱烧得痛快。现在后续要跟上的项目——卫星、导弹、核潜艇,哪个不是吞金兽?但北边的老大哥不给奶了,还得追着咱要债。”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吹了吹。
没喝,又放下了。
“农业口的同志先说。”
角落里站起个五十多岁的干部,脸晒得黝黑,手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跑田间的。他拿着几张纸,手有点抖。
“李老,各位同志,”他声音沙哑,“华北、西北、黄淮,今年春旱接着夏涝,收成……比去年还要差两成。现在才十月,已经有三个省报上来,要求调拨救济粮。可咱们的库存……”
他没说下去。
把纸放下,坐下了。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嘶嘶的。
接着是工业口的同志。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但眼圈黑得吓人:“鞍钢、包钢、武钢,今年的生铁产量都完不成计划。为什么?设备老化,零件磨损,换不起。苏联的备件不给了,咱们自己造的……精度不够,装上用不了几天就坏。”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工人们连着三班倒,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前两天,抚顺有个老技工,为赶修一台轧机,三天没合眼,从梯子上摔下来,现在还在医院……”
他声音哽住了。
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
又戴上。
“国防口的同志呢?”李老问,目光转向楚风这边。
楚风没立刻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是刚续的热水,烫,杯壁烫得指尖发麻。他慢慢吹着,看着茶叶在杯子里打转,沉下去,又浮起来几片。
“张将军说吧。”他说。
旁边的张将军咳嗽一声,站起来。他身材魁梧,站起来像座山,把身后的窗户都挡了一半。
“李老,情况大家都知道。”张将军声音洪亮,但在这种气氛里,显得有些突兀,“核弹响了,是好事。可敌人不会因为咱有个炮仗就老实。东南的军舰天天在门口晃,西南的脚丫子都踩到铁丝网上了!常规部队要更新装备,要训练,要弹药——哪样不要钱?”
他拍了下桌子。
茶杯都跳了一下。
“咱们的战士,不能总用老掉牙的步枪跟敌人的飞机大炮拼刺刀吧?!”
“那老百姓就能饿着肚子看你们拼刺刀?!”农业口那位干部突然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张将军!我上个月下去调研,亲眼看见一个村里的孩子,饿得……饿得啃树皮!你跟我说更新装备?装备能当饭吃吗?!”
两人对视着。
空气像拉紧的弦。
李老敲了敲桌子:“坐下。都坐下。”
两人慢慢坐下了。
但那股火药味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烟雾,吸进肺里,辣辣的。
楚风终于喝了口茶。
烫。
烫得舌头都麻了。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下去,稍微驱散了些寒意。
“我说两句。”他开口。
声音不高,但一屋子人都看了过来。
楚风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上,“嗒”的一声。
“农业口的同志说得对,老百姓不能饿肚子。”他说,“工业口的同志说得对,工厂不能没米下锅。张将军说得也对,战士的命也是命。”
他顿了顿。
“问题就一个:钱就这么多,粥少僧多,怎么分?”
没人说话。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进来,在桌上晃动,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我的想法是,”楚风缓缓说,“换个思路。不光是‘分粥’,还得想办法‘熬新粥’。”
“怎么熬?”有人问。
“两条腿走路。”楚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腿,国防科技这条腿,不能瘸。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摊大饼,什么都搞。要攥拳头——把最核心、最关键的几个项目保住,比如核弹小型化,比如导弹打得更准更远。这些,不追求数量,追求质量。人,要最精干的;钱,要用在刀刃上。”
他看向张将军:“其他的常规武器更新,能不能缓一缓?比如,把老式火炮改一改,精度提上来,总比买全新的便宜吧?”
张将军皱着眉,想说什么。
但最终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第二条腿,”楚风转向工业和农业口的同志,“军工技术,不能关起门来自己用。得让它……长出粮食来。”
“长出粮食?”工业口那位推了推眼镜,疑惑。
“比如,”楚风说,“咱们搞核工业,需要高纯度材料,需要精密加工。这些技术和设备,稍微改一改,能不能用到民用上?化肥厂需要的高压容器,精度要求高,咱们能做吧?机械厂需要的精密机床,咱们也在攻关吧?把这些成熟的技术,转给民用厂子,帮他们把产品质量提上去,产量提上去——这不就是粮食吗?”
农业口的干部眼睛亮了一下:“要是化肥产量能上去……”
“还有,”楚风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些,“咱们现在被封锁,很多设备、材料进不来。但有些国家……也需要一些特殊的设备,来保护自己。”
他停了停。
“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技术,换他们的资源。”
“换?”李老抬起头。
“对。石油,矿石,粮食。”楚风说,“他们出原料,我们出技术,出设备。当然,都是……民用的,或者,准民用的。”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里的电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很飘渺。
“技术转化……”王副总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疲惫,“会不会泄密?把咱们压箱底的东西漏出去?”
楚风看向他。
“王副总理,您做过饭吗?”他忽然问。
王副总理一愣。
“做饭,最核心的配方和火候,得自己留着。”楚风说,“但切菜的刀,烧火的灶,可以改进了,让大家用,让大家吃得更好。”
“至于换东西,”李老缓缓开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风险不小。国际上盯着咱们的眼睛,可不止一双两双。”
“我知道。”楚风说,“所以得小心。得找对路子。得有人去干这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事。”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闪过孙铭的脸。还有周国安沉没前的最后一份电报。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会议室里没开灯,光线越来越暗,人们的面孔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楚风啊。”
李老忽然叫了他一声。
声音很温和。
楚风看过去。
昏暗中,李老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眼袋很重,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这个厨子,”李老说,脸上露出一点疲惫的笑,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不光要会做硬菜,还得想法子搞来米面油盐。难为你了。”
楚风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看着有点恶心。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凉的。
涩的。
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再难,”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也得把饭做下去。不能让一家人饿着肚子看大门。”
王副总理长长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抽了一口,被烟呛得咳嗽起来,咳了好几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理儿是这个理儿……”他边咳边说,“可做起来……哎。”
他又咳了几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捻了捻。
“先按这个思路,搞个具体方案出来吧。”李老最后说,“散会。”
人们陆续站起来。
椅子拖动的声音,咳嗽声,低语声。空气里那股复杂的味道更浓了,混着疲惫,混着焦虑,混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楚风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门口时,李老叫住他。
“楚风。”
楚风回头。
李老站在昏暗的会议室里,身影被窗外的暮色衬得有些佝偻。
“家里……”李老顿了顿,“电话还占线吗?”
楚风沉默了两秒。
“我今晚回去看看。”他说。
李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楚风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没开灯,尽头一片漆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很慢,很沉。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空的。
他捏了捏,锡纸哗啦响。他团了,扔进墙角的痰盂里。痰盂是陶瓷的,白底蓝花,边缘有磕碰的缺口。纸团落进去,没声音。
他下楼。
走到院子里。
天完全黑了。风更大,吹得那棵老槐树哗哗响,叶子掉下来,打在脸上,冰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
厚厚的云层压着,像床湿透的棉被,沉甸甸的,压在城市上空,压在人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然后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
但一步一步。
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