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海的雪扫得干净,青砖地上只留着一层薄薄的、踩实了的雪壳子,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
楚风下车时,天已经擦黑了。怀仁堂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纸是新糊的,烛光透出来,把门前一片雪地染得暖融融的。两个卫兵站在那儿,棉军装整齐,枪刺在灯笼光里闪着冷光。
杜任之在门口等着,看见楚风,快步迎上来。
“楚将军,”他压低声音,“傅总司令在里头等着。”
“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
楚风点点头,跟着杜任之往里走。
穿过门廊,地砖是老式的,被无数人走过,中间磨得微微下凹,滑溜溜的。空气里有股子陈年的木头味,混着淡淡的煤烟味——这儿的暖气烧得足。
走到一间小会议室门口,杜任之停下,推开门。
“楚将军请。”
楚风走进去。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铜座,绿玻璃罩子,光晕黄黄的,落在红木桌面上。傅作义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今天他没穿军装,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衫,外面套着件黑马褂,像个旧式文人。只是站得笔直,肩膀绷着,还是军人的架势。
“楚将军,”他开口,“来了。”
“傅公。”
两人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茶具,紫砂壶,两个小杯。茶已经泡好了,淡淡的茶香飘着。
傅作义没急着倒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
“这是协议的最后文本,”他说,“我下午又看了一遍。每条每款,都斟酌过了。”
他把文件夹推到楚风面前。
楚风没翻开。他看着傅作义:“傅公觉得,还有什么要改的?”
傅作义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两下,又敲了一下——二更一点。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闷闷的。
“没有了。”傅作义终于说,“条款……很公道。军队改编,循序渐进;官员安置,量才录用;北平城防,平稳交接。”
他顿了顿。
“太公道了,”他轻声说,“公道得让我……心里不踏实。”
楚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龙井,但泡得久了,有点涩。
“傅公,”他放下茶杯,“您知道为什么这么公道吗?”
傅作义看着他。
“不是因为共产党大方,”楚风说,“是因为北平值这个公道。这两百万老百姓,值。这千年古都的一砖一瓦,值。您手下这二十万弟兄的前程,值。”
傅作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很轻,但很有节奏。
“楚将军,”他忽然问,“你见过李文吗?”
“见过。”楚风说,“在太原战役的时候,交过手。”
“他那时候……什么样?”
楚风想了想:“很能打。战术灵活,手下部队也悍勇。但……”
“但什么?”
“但眼界窄。”楚风说,“只看得见眼前这三亩地,只算得清自己口袋里这几块大洋。”
傅作义笑了。
笑得很淡,像窗上的霜花。
“是啊,”他说,“眼界窄。我也窄。跟蒋公二十年,以为跟着他就能救中国。结果呢?越救越乱,越救越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中南海结了冰,白茫茫一片。远处万寿山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蹲着的巨兽。
“楚将军,”他背对着楚风,“你说,我签了这字,后世会怎么看我?”
“傅公,”楚风也站起来,“后世看的是结果。如果因为您这个字,北平城免了战火,二十万弟兄有了新路,两百万百姓能过安稳日子——那后世会说,傅宜生,做了件对的事。”
傅作义没回头。
他站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茶都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
然后,他转过身。
眼睛有点红。
不是哭,是熬的。
“拿笔来。”他说。
杜任之早就准备好了。他端来砚台,徽墨,还有一支狼毫笔。笔杆是紫竹的,磨得光滑。
傅作义接过笔,蘸墨。
笔尖在砚台边舔了舔,墨汁饱满,欲滴未滴。
他俯身,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
那里有两个签名处。上面一个空着,是留给共产党代表的。
他悬腕,落笔。
笔尖触纸,发出极轻微的“沙”的一声。
字写得稳。
“傅、作、义”。
三个字,楷书,工工整整。
写完,他放下笔,直起身。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把压在心里二十年的什么东西,终于吐出来了。
“楚将军,”他看着楚风,“该你了。”
楚风摇头:“傅公,这个字,不该我签。”
“那该谁?”
“该……”楚风顿了顿,“该能代表两百万北平百姓的人签。该能代表这个国家未来的人签。”
傅作义愣了愣,然后明白了。
他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等。”
杜任之上前,小心地收好文件夹。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他不敢合上,就那么摊着,用镇纸压着四角。
“傅公,”楚风说,“协议签了,但事儿还没完。李文跑了,他那三个师的军心,还得稳。北平的交接,千头万绪。”
“我知道。”傅作义走回桌边坐下,忽然显得很疲惫,“楚将军,你有什么建议?”
楚风也坐下。
“我明天就回根据地。”他说,“北平这边,有杜参谋长在,有陈国栋他们配合,大局能稳住。但有些事,得从长计议。”
“比如?”
“比如,”楚风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纸,是他昨晚画的草图,“北平的工业基础,太薄弱。几个老厂子,机器都是民国初年的,快散架了。工人倒是不少,可技术跟不上。”
傅作义接过草图,凑到灯下看。
上面画着几个简单的框图:钢铁、机械、化工、纺织……箭头连着,像张网。
“这是……”
“这是我设想的,‘华北工业重建计划’的雏形。”楚风说,“把北平、天津的工厂,跟我们在山西的兵工厂、在大同的钢铁厂连起来。设备咱们可以修,可以改,技术可以从苏联买,也可以自己琢磨。关键是——”
他指着草图中央:“得有人统筹。得有个脑子,把这一盘散沙,捏成个拳头。”
傅作义抬头看他:“你想让我来?”
“不全是。”楚风说,“您来掌总,但具体做事,得用年轻人。用懂技术的,懂管理的,最好是……在您的部队里待过,又愿意学新东西的人。”
傅作义沉思着。
手指又在桌上敲起来。
这次节奏快了些。
“楚将军,”他忽然问,“你说实话。共产党那边……真容得下我?”
“傅公,”楚风看着他,“现在不是谁容得下谁的问题。是这个国家,需要每一个愿意为她做事的人。您有带兵的经验,有管理的能力,有在华北二十年的根基——这些,都是这个国家现在最缺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只要您真心为这个国家做事,为老百姓做事,就没有什么容不下。”
傅作义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楚将军,”他说,“你这张嘴啊……比枪炮还厉害。”
楚风也笑了:“傅公过奖。我只是……说实话。”
窗外的更夫又打更了。
三更。
夜深了。
杜任之送楚风出来时,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沫子,在灯笼光里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金粉。
“楚将军,”杜任之在门口停下,“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杜任之想了想,“谢您给了傅总司令,也给了我们这些人,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楚风看着他。
这个中年军官,眼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有血丝,但很亮。
“杜参谋长,”楚风说,“路还长。挺直腰杆不难,难的是,一直挺着。”
杜任之重重点头:“我明白。”
楚风上了车。
车驶出中南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怀仁堂的灯笼还亮着,在雪夜里,温暖地亮着。
像颗心脏。
在这座千年古城的胸膛里,重新开始跳动。
回到客栈,已经快半夜了。
方立功还没睡,在屋里等着。看见楚风回来,他赶紧迎上来。
“团座,家里来电报了。”
“说什么?”
“说……”方立功掏出电报稿,念道,“‘北平和平协议签署,甚慰。望即归,商议下一步全国战略协调事宜。另,李云龙部在西北又打了场胜仗,缴获颇丰,但催要技术员和图纸,说‘等得花儿都谢了’。’”
楚风接过电报,看着最后那句话,笑了。
李云龙这老小子,还是那脾气。
“回电,”他说,“‘明日启程归建。技术员和图纸已安排,五日内送达。告诉李云龙:仗要打,但别贪多嚼不烂。西北是咱们的战略备份,扎得深,比打得快重要。’”
“是。”方立功记下,又问,“团座,咱们就这么走了?北平这边……”
“这边有傅作义,有杜任之,有陈国栋。”楚风脱下大衣,挂到椅背上,“咱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是更大的棋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细细的,绵绵的。
远处,北平城的灯火稀稀落落,大多都熄了。只有几盏路灯,在雪夜里孤零零地亮着。
更远处,是山西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老方,”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这趟来北平,值吗?”
方立功愣了愣:“当然值啊!北平和平解放,多大的功劳!咱们……”
“我不是说功劳。”楚风打断他,“我是说……这一路看到的,听到的,那些老百姓的眼神,那些士兵的犹豫,那些官员的挣扎……”
他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值。因为咱们看到了,这个国家真实的模样。看到了她的病,也看到了她治病的勇气。”
他关上窗户。
屋里暖起来了。煤球炉子烧得旺,铁皮炉壁红红的。
“收拾东西吧,”他说,“明天一早,回家。”
“是!”
方立功去收拾了。楚风坐在桌边,拿出那份“华北工业重建计划”的草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上面添了几行字:
“技术融合:消化吸收平津工业遗产。”
“人才融合:招收全国青年学生工人。”
“经济融合:以‘华元’对接新国家金融。”
写得很慢,很认真。
像在写一份遗嘱。
也像在写一份……遗嘱的反面。
一份关于新生的、开始的、建设的——
蓝图。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雪地上,银亮亮的。
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