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跟北平不一样。
北平的风是贴着地皮刮的,带着雪沫子,凉飕飕的。西北的风是立着的,像堵墙,裹着沙子石头,“呼”一下拍脸上,生疼。
李云龙蹲在指挥部——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个半塌的土窑洞,顶上糊着草席子,漏风。他手里拿着楚风发来的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五日内送达……”他嘟囔着,把电报纸搓成个小棍,在牙缝里剔了剔——昨天啃干粮塞了肉丝,“楚胖子这话说得轻巧,老子在这儿等得,花儿是真谢了!”
窑洞外头传来马蹄声,急得很。警卫员小跑进来,帽檐上全是土:“团长!楚长官到了!三辆车,刚过三道梁!”
李云龙“腾”地站起来,脑袋“哐”一声撞在窑洞矮梁上,灰“扑簌簌”往下掉。他骂了句娘,揉着脑袋就往外冲。
外头天黄澄澄的,风刮得正凶。三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停在土坡下,发动机还“突突”响着。头辆车门开了,楚风跳下来,大衣下摆被风扯得乱飞。
“老李!”
“老楚!”
两人在风沙里撞了个满怀。李云龙力气大,搂着楚风肩膀使劲晃了两下:“你可算来了!再不来,老子就得骑骆驼去北平找你了!”
楚风被他晃得咳嗽,笑着挣脱开:“行了行了,骨头架子都散了。”
他转头看那三辆车。帆布蒙得严实,用粗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绳结上还打着特殊的封签——是兵工厂的标记。
“东西都带来了?”李云龙眼睛发亮。
“带来了。”楚风拍拍车板,“你要的技术员,五个,都是搞机械化工的好手。图纸三大箱,还有……你要的‘玩具’。”
李云龙咽了口唾沫。
他走到第三辆车后,伸手去扯帆布。绳子系得死,他急得直接掏匕首,“噌”一声割断。帆布掀开一角——
里头是个木箱子,半人高,用草绳固定着。箱盖上用红漆刷着两个字:“争气”。
李云龙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风刮得更猛了,沙子打在木箱上,“啪啪”响。
“这就是……”他声音有点哑,“那个能打八十七米的……”
“模型。”楚风走上来,“一比十的。真家伙太大,运不来。但原理一样,内部结构全仿真。”
李云龙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箱盖。木头粗糙,红漆还没干透,沾了点在手指上。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油漆味,混着木头潮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金属的凉意。
“开箱。”他说。
两个兵上来,用撬棍“嘎吱嘎吱”撬开箱盖。里头塞满了干草,扒开,露出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物件。
李云龙亲手把油布一层层揭开。
最后露出来的,是个银灰色的金属筒子,一米多长,碗口粗。筒身铸着散热片,尾巴上有四片小小的尾翼,漆成红色。头部是个流线型的罩子,罩子前头有个玻璃透镜——那就是“陀螺眼”。
整个模型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李云龙蹲下来,手在模型上轻轻摸着。从头部摸到尾部,摸过每一片散热片,每一道焊缝。摸得很慢,像在摸刚出生的娃娃。
“他娘的……”他喃喃,“真漂亮。”
楚风也蹲下来:“这是第二版模型。第一版测试精度八十七米,这个改进了尾翼设计和控制系统,理论上能压到五十米内。”
“能打多远?”
“模型只能演示原理。”楚风说,“真家伙的话……设计射程一百五十公里。”
李云龙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头看楚风:“一百五十公里?那……那不是从这儿能打到……”
“能。”楚风点头,“但精度还不够。打城市是浪费,打固定目标——比如桥梁、仓库、指挥部——刚刚好。”
李云龙又低头看那模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老楚啊老楚,当年咱们在晋西北,为了一门迫击炮能打三千米,跟旅长磨了多少嘴皮子?现在……一百五十公里……”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只是把模型抱起来,抱在怀里。模型沉,他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青筋凸起来。
“走,”他说,“进屋说。”
窑洞里点了三盏马灯,挂在土墙上,光晕黄黄的。模型摆在唯一的木桌上,占了半张桌子。
五个技术员拘谨地坐在角落的草垫子上,捧着搪瓷缸喝水。水是苦的,西北的井水都这味儿。
李云龙围着桌子转圈,眼睛就没离开过模型。
“老楚,”他第三次问,“这玩意儿……真能教咱们的人造出来?”
“能。”楚风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那椅子缺条腿,用砖垫着,“但不是在这儿造。”
“那在哪儿?”
“在这儿。”楚风从怀里掏出张地图,摊在桌子空着的半边,“西北根据地,往后不光是屯兵、开矿的地方。”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要变成战略备份。万一……我是说万一,华北那边出问题,这儿就是咱们的第二条命。”
李云龙停下脚步,看着地图。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楚风说,“你要在这儿,建一个小型的研究所。不搞大的,就搞两样:一是稀土提纯和应用,二是……这个。”
他手指点了点导弹模型。
“咱们的‘争气弹’,现在还娇气,怕震怕潮,离实战还远。西北地广人稀,适合做测试场。在这儿摸透了脾气,将来才能用得上。”
李云龙抓抓后脑勺,头发里都是沙子。
“可老子……老子就会打仗啊。搞研究,这不是张飞绣花吗?”
“不用你绣花。”楚风笑了,“你负责把场子撑起来,把安全管好,把后勤搞妥。技术上的事,有他们。”
他指了指那五个技术员。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赶紧站起来,差点把搪瓷缸打了:“李、李团长,我们是兵工厂第三技术组的。组长让我们来,听您指挥。”
李云龙打量着他。年轻人很瘦,眼镜片厚得像瓶底,手倒是干净,指甲缝里没泥——是读书人的手。
“你叫啥?”
“陈、陈树生。”
“多大了?”
“二十二。”
“造过啥?”
“造过……造过迫击炮的击发装置,还有‘老火铳’火箭筒的改进型尾翼。”陈树生说得很快,“还参与过‘疾风’战机发动机的叶片强度测试……”
李云龙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是能人了。坐下喝水。”
陈树生红着脸坐下了。
李云龙又看向楚风:“老楚,说实在的。你要我在这儿搞研究,我干。但你得告诉我,为啥?”
“为啥?”楚风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窑洞口。外面天快黑了,风小了些,但沙子还在空气里飘着,被马灯光一照,像金色的雾。
“老李,”他背对着李云龙,“你说,咱们打仗,为了啥?”
“为了……”李云龙想了想,“为了把鬼子打跑,为了让老百姓过安生日子。”
“那打完了呢?”
“打完了……”李云龙卡壳了。
“打完了,”楚风转回身,“就得建。建工厂,建学校,建能让老百姓真过上好日子的东西。可建这些东西,需要时间,需要安稳环境。”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着导弹模型。
“现在全国快解放了,但外头……不太平。美国人在海上晃悠,苏联人在北边盯着。咱们的家底薄,经不起折腾。”
“所以,”李云龙明白了,“得有个备份。”
“对。”楚风点头,“西北就是备份。这儿穷,这儿苦,但这儿稳。在这儿把技术摸熟了,把底子打厚了,将来不管外边怎么变,咱们手里……有货。”
窑洞里静了。
只有马灯灯芯燃烧的“滋滋”声,和外面风刮过草席的“呜呜”声。
李云龙盯着那导弹模型,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咧嘴笑了:“成!老子懂了!不就是当个看仓库的吗?这活儿,我干!”
他走到陈树生面前,拍拍年轻人肩膀——拍得陈树生一趔趄。
“小陈,”他说,“从今儿起,你就是咱们西北研究所的……那叫啥来着?技术主任!你要啥,我给啥。要人,我调;要料,我找;要地方,我划!”
陈树生脸更红了:“李团长,我、我怕干不好……”
“干不好就学!”李云龙一瞪眼,“老子当年也不会打枪,不也学会了?你们读书人脑子好使,准行!”
楚风看着,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李云龙。
“这又是啥?”李云龙接过来。
“你要的‘大炮仗’。”楚风说,“改进型火箭弹,射程三公里,带简易制导。不多,就二十发。给你防身用的。”
李云龙打开布包。里头是张图纸,还有个小铜牌——是发射器的钥匙。
“老楚,”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马灯,“你这……够意思!”
“别急着谢。”楚风说,“给你这个,是有条件的。”
“啥条件?”
“第一,”楚风竖起一根手指,“这些技术,包括导弹模型,必须绝对保密。研究所的地点,我会让孙铭帮你选,要隐蔽,要易守难攻。”
“成!”
“第二,”第二根手指,“研究可以搞,但不能耽误正事。西北根据地的建设,兵员的训练,地方的巩固,这些是你的老本行,不能丢。”
“那当然!”
“第三,”楚风看着李云龙,语气认真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华北那边需要支援,西北这边,要能立刻动起来。”
李云龙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备份”。
这是……战略预备队。
“老楚,”他低声问,“你是不是……预感要出事儿?”
楚风没正面回答。
他走到窑洞口,看着外面完全黑下来的天。星星出来了,西北的星星特别亮,一颗一颗,钉在漆黑的天幕上。
“老李,”他说,“咱们这一路走过来,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北平和平解放了,是好事。但好事后头,往往跟着……更大的麻烦。”
他转回身,脸上映着马灯的光。
“未雨绸缪,”他说,“总比临渴掘井强。”
李云龙重重点头。
他走到桌边,把导弹模型小心地抱起来,抱在怀里。
“老楚,”他说,“你放心。西北这块地,老子给你守得死死的。你要的研究所,我给你建起来。你要的‘备份’,我给你备得足足的。”
他顿了顿,咧嘴又笑了:“就是……下回能不能多给点‘大炮仗’?二十发,不够塞牙缝的。”
楚风也笑了:“等你把研究所建起来,要多少,给多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交接细节。五个技术员住哪儿,图纸怎么保管,稀土矿点怎么加强守卫……说到半夜,马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噼啪”爆了几下。
楚风该走了。
他明天一早要回山西,北平那边的事还得收尾,全国的战略协调会议也等着。
李云龙送他到卡车边。
风又大起来了,刮得人站不稳。楚风上车前,李云龙忽然拉住他胳膊。
“老楚,”他在风里喊,“你那件毛线背心,胳膊肘补得跟狗啃的似的!下回让弟妹好好补补!”
楚风一愣,低头看看自己大衣底下露出的背心袖口。
那个疙瘩,确实丑。
他笑了,大声回:“知道了!你也多穿点!西北风硬,别冻着!”
卡车发动了。
李云龙站在风沙里,看着三辆车亮起车灯,晃晃悠悠地驶下土坡,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
直到警卫员过来叫他:“团长,回吧,外头冷。”
李云龙“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抬头看天。
星星真亮啊。
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这片土地。
看着他们这些人。
看着他们走过的路。
和将要走的路。
他忽然想起楚风刚才说的话。
“未雨绸缪。”
他咧咧嘴,嘟囔一句:“未雨绸缪……他娘的,文绉绉的。”
然后大步走回窑洞。
那儿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
研究所的选址。
技术员的安置。
导弹模型的保管。
还有……他的“老本行”。
他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但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