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宁海堡总督府，议事厅。
石柱已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外罩青色棉袍，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少了制服的威严，多了几分文士的清气。
但他坐在那里，腰背依旧挺直，目光清明。
厅内只有林婉儿、上官婉儿，以及刚刚赶到的沈括——他是听说石柱带回了一些海外的新奇物料和技术笔记，特意从格物院过来的。
“海上这五年，可还习惯？”
林婉儿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石柱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起初不惯。海岛潮湿，雨季时衣物难干，食物也单调。”
“后来就好了。岛民淳朴，将士用命，看着凤飞城一天天建起来，船坞里一艘艘新船下水……便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
但林婉儿听得出，这平静之下，是无数个日夜的操劳，是面对风暴、海盗、外邦窥视的压力，是独当一面的成长。
“说说吧。”
林婉儿放下茶盏。
“碧波群岛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石柱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较薄的册子——这是他自己整理的汇报摘要。
“学生分五项禀报。”
“其一，人口与民生。”
他翻开册子第一页。
“截至新历三年十一月底，碧波群岛三十六岛，在册户数八万三千七百二十一户，总人口四十万八千五百余人。”
“其中，凤飞城常住十二万，金石岛八万，其余各岛分散。”
“主要产业：珍珠捕捞与养殖，年产值约三十万两白银。香料种植与加工，二十五万两。海盐晒制，二十万两。珊瑚、砗磲、海玉等深海奇珍采集，十五万两。”
“此外，船舶维修、武器制造、码头仓储、商货转运等，年入约十五万两。”
“岛链岁总产出，计一百零五万两。”
“按旧例，上缴林府八十万两，自留二十五万两，用于筑路、修港、建学、养兵、备灾等项。”
沈括在一旁听得仔细，不时点头。
这些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石柱继续道：“其二，军备防务。”
“岛链常备军一万二千人。其中陆军八千，分驻各要岛；水师四千，辖大小战船。”
“今年新下水战舰：‘斩海级’主力舰一艘，即学生乘坐的‘斩海号’。”
“‘镇海级’铁肋木壳炮舰八艘。”
“‘巡海级’快速侦察舰二十艘。”
“辅助船、运输船、巡逻船等五十余艘。”
“可紧急动员的注册民船，三百艘。”
“其三，技术突破。”
说到这一项，石柱眼中光芒更盛。
“在金石岛开采铁矿时，发现一种伴生矿，暂名‘海心铁’。”
“此铁韧性极佳，耐海水腐蚀，虽硬度不及百炼钢，但做舰船龙骨、火炮炮管内衬，效果奇好。”
“现已建高炉三座，年产海心铁约三千斤。”
“造船方面，‘斩海号’采用水密隔舱设计，配铁肋木壳，关键部位覆铁甲。抗沉性比旧式福船提升五成，航速快三成。”
“下一代‘镇远级’已在设计，目标是全舰覆甲。”
“火炮，崛起岛兵工厂已可自铸一百五十毫米前装线膛炮，工艺简化，用料节省，射程仍能保持三里，精度尚可。”
“正在试验‘开花弹’，就是在实心弹内填火药，落地后爆炸。已有雏形，但哑火率还高。”
“其四，通信网络。”
“各主要岛屿间，已建烽火台十一座。辅以信鸽传书，快船接力。”
“重要消息，从最远的‘珊瑚城’到凤飞城，七日可达。从凤飞城到宁海堡，若顺风，十日可至。”
“其五……”
石柱顿了顿，语气稍稍凝重。
“海外局势。”
林婉儿微微坐直了身子。
“说。”
“大渊王朝。”
石柱沉声道。
“今年以来，大渊水师明显加强了在碧波群岛以东海域的活动。”
“他们的巡逻船队，曾三次接近岛链外围十二海里线。”
“均被我巡逻舰驱离。未发生直接冲突，但态度挑衅。”
“根据商船带回的情报，以及我们安插的耳目消息，大渊正在秘密建造大型战舰，船型疑似参考了云煌的‘楼船’，但做了改进。”
“很可能，云煌向大渊提供了部分造船技术，以换取其他利益。”
“云煌方面。”
“云煌官方的商船队，今年往来岛链的次数减少了约三成。”
“但可疑的‘商船’、‘渔船’却增加了。”
“三个月前，在珊瑚城抓获一名伪装成珍珠商人的云煌细作。从他身上搜出我岛链部分港口的布防草图，虽然不完整，但标注了炮位、军营、仓库的位置。”
“此人已处置。岛链反谍网已全面加强。”
“海盗。”
“南海‘黑鲨帮’，这几年壮大声势很快。现有大小船只百余艘，人马号称上万。”
“他们劫掠商路，手段残忍，而且……似乎总能避开各国水师的围剿。”
“上月，黑鲨帮袭击了我一支从青木大陆返航的商队。戚继光将军派舰驰援，击沉敌船三艘，俘获一艘，抓获头目三人。”
“审讯得知，黑鲨帮的老巢在‘骷髅群岛’，那片海域暗礁密布，水道复杂，易守难攻。”
“而且，那头目酒后吐露，黑鲨帮背后，有‘大人物’支持，武器、情报都有人提供。”
石柱抬起头，看向林婉儿。
“学生推测，这个‘大人物’，很可能是大渊。”
“最后是友邦。”
“鲛人王国与我关系稳固。今年他们提供了避水珠十二颗，夜明珊瑚三百斤，深海寒铁八百斤。我方向其输出铁器、布匹、粮食、药品。”
“联姻方面，今年又有三对，都是我方匠人或商人娶鲛人女子。混血子女已有十七人，皆聪慧健康。”
“锐金大陆，神兵城与战神殿同盟依旧。”
“今年通过‘金叶港’，输入玄铁五千斤，星辰钢两千斤。输出茶叶、瓷器、丝绸、香料。”
“战神殿派遣了一支五十人的教官团，常驻凤飞城，协助训练我陆战队的近身格斗与阵法。”
汇报完毕。
石柱合上册子，静待询问。
厅内安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的海风，隐约送来码头的喧嚣。
林婉儿指尖轻点扶手。
“黑鲨帮……骷髅群岛……”
她看向石柱。
“你的想法？”
石柱毫不犹豫。
“学生以为，大渊与云煌海上联手之势，已成定局。”
“去岁‘千屿水道伏击’未成，他们不会甘心。今年必会再寻衅端。”
“黑鲨帮肆虐，很可能就是他们推出来的前驱。借海盗之手，试探我防线，消耗我兵力，甚至制造事端，为他们正式介入找借口。”
“我海军虽强，但防线过长，从碧波群岛到宁海堡，绵延数千里。若处处设防，则处处薄弱。”
“不如集中力量，主动出击。”
他眼中锐光一闪。
“择一良机，调集精锐，直扑骷髅群岛，彻底剿灭黑鲨帮。”
“既除一心腹之患，亦可震慑大渊、云煌——”
“让他们看清，我林府的海疆，不是他们可以随意伸手的地方。”
林婉儿静静听着。
片刻，她微微一笑。
“五年海上历练，果然不同了。”
“当年只会打算盘的小子，如今也会谋算千里之外了。”
石柱微微低头。
“都是老师教导，诸位先生指点。”
林婉儿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里望出去，整个宁海堡尽收眼底。
港口船舶如梭，街市人流如织，远处新建的工坊区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一片欣欣向荣。
“你的想法，本宫知道了。”
“此事不急。你一路劳顿，先好好休息。”
“今晚，本宫在府中设小家宴，只我们几个。算是为你接风。”
她转过身。
“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石柱肃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