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
晨雾笼罩着宁海堡。
这座五年前还是宁国旧港的码头,如今已扩建为绵延十里的东方第一大港。
青石垒砌的堤岸向海中延伸出数条长栈桥,巨大的起重架如钢铁巨臂般矗立,仓库连绵如山峦。
虽是寒冬,码头上却早已人声鼎沸。
货船进进出出,号子声、车马声、商贾吆喝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但今日,所有声音都在某个时刻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东方的海平面。
晨雾深处,一道巨大的黑影正破开灰白色的雾墙,缓缓驶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尖锐如刀的舰首。
接着是高达三层的银灰色舰体,两侧整齐排列的黑洞洞炮窗,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三根高耸的主桅上,巨帆尚未完全升起,但舰艉那两面迎风猎猎的旗帜已清晰可见——
玄色为底,金色凤凰展翅欲飞。
旁边是碧波翻滚的群岛图案,这是碧波群岛总督旗。
“是‘斩海号’!”
码头上有人惊呼。
“石柱总督回来了!”
“老天爷,这船……比去年看到的‘破浪号’还要大!”
人群骚动起来。
商贾们踮脚张望,渔民们放下手中的网,连港口维护的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这艘巨舰带来的,不只是一个人。
更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一种跨越海洋的力量宣示。
林婉儿站在最中央的栈桥上。
她今日身着玄色绣金凤的常服,外披银狐裘披风,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白玉凤簪。
身后,李靖、郑和、戚继光、范蠡、萧何、房玄龄等军政核心悉数到场。
更外围,是身着新式铠甲的凤武卒亲卫,肃然而立,隔绝出一片清净区域。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她的披风下摆。
她静静地看着那艘巨舰越来越近。
四十五丈的舰长,在这个时代已属庞然巨物。
铁肋木壳的结构让它线条更加流畅,舰首那门双联装主炮的炮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沉睡的巨兽之牙。
五年了。
她想起那个在天启城豆腐坊里,对着账本眼睛发亮的少年。
那个在流亡海船上,用算盘帮她厘清最后一点家底的少年。
那个被她留在崛起岛时,咬紧嘴唇说“学生一定守住”的少年。
如今,他乘着这艘自己亲手打造的巨舰,回来了。
“斩海号”缓缓靠向专为它预留的深水泊位。
粗大的缆绳被抛下码头,数十名力士迅速固定。
舷梯放下,沉重地搭上栈桥。
码头上的喧嚣在这一刻彻底寂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舷梯出口。
最先下来的是两列身着深蓝水师制服、腰佩短铳的卫兵。
他们步伐整齐,分立舷梯两侧,肃然立正。
接着,一行人从舰桥走出。
为首者,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
身姿挺拔,肩披玄色大氅,内里是深蓝色的总督制服,肩章上的金线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海风吹拂后的浅麦色。
五官褪去了少年的圆润,线条变得清晰硬朗。
但那双眼睛——
依旧锐利如鹰,深处却还保留着某种对数字极端敏感的专注光泽。
正是石柱。
他身后跟着数人:有穿着文官袍服的岛链官员,有肩扛舰长衔的水师将领,还有几位衣着考究、一看便是大商贾的人物。
石柱的脚步在舷梯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五年。
海上的日升月落,岛上的风雨晴晦,账册上的数字更迭,舰船图纸的线条交错……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最终凝聚为此刻,老师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下舷梯。
在距离林婉儿十步之处,他停下。
毫不犹豫,单膝跪地。
身后的官员、将领、商贾齐刷刷跟着跪倒一片。
“学生石柱——”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响起,清朗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
“拜见老师!”
“奉老师令,镇守碧波群岛五年。今岁归来述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三十六岛户册已清,田亩已丈,赋税、兵员、舰船诸项,皆超额完成定数!”
“幸不辱命!”
海风吹过,扬起他肩上的大氅。
码头上静得能听见浪涛拍打堤岸的声音。
林婉儿看着他。
看着这个五年前还有些稚嫩的少年,如今已长成肩扛一方的青年总督。
看着他眼中那未曾熄灭的、属于算盘和数字的光。
她走上前。
亲手扶住他的手臂。
“起来。”
石柱依言起身。
林婉儿仔细端详他的面容,片刻,微微一笑。
“长高了。”
“也黑了。”
“海上风浪大,没磨去你的算盘珠子吧?”
石柱也笑了。
那笑容让他脸上硬朗的线条柔和了几分,依稀又有了些少年时的影子。
“学生每日晨起,必打百遍算盘,风雨无阻,不敢或忘。”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厚实的册子,双手奉上。
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烫金字体:《碧波群岛三年总录》。
“此乃岛链三年明细账册。”
“自新历元年至三年,人口、田亩、矿藏、贸易、舰船、兵械、仓储、收支……凡三百七十二项,六千四百余条数据,皆在其中。”
“各类图表附后,请老师过目。”
林婉儿接过册子。
入手沉甸甸的。
她随手翻开一页。
页面整洁,表格清晰,数字工整。
不同项目用朱笔、墨笔区分,重要数据旁还有蝇头小楷的注释。
折线图、柱状图虽然画得朴素,但趋势一目了然。
她点了点头。
“条理分明,数据详实。”
“看来你这五年,没白跟婉儿学。”
站在她身后的上官婉儿闻言,抿嘴微微一笑。
石柱认真道:“上官姐姐教导有方,学生受益匪浅。”
林婉儿合上册子,递还给上官婉儿收好。
“一路辛苦。”
“先回总督府歇息,洗漱更衣。”
“午后,随我回宁都。”
“有些事,要仔细听你说。”
石柱躬身:“是。”
林婉儿又看向他身后那些跪着的人。
“诸位也请起。”
“远来辛苦,先在宁海堡安顿。”
“三日后,本宫在宁都设宴,为诸位接风。”
众人齐声称谢,这才陆续起身。
石柱转身,对身后一位年长的文官低语几句,那文官连连点头,带着其他人先行退下安排。
码头上的人群这才渐渐恢复喧闹。
但无数道目光,依旧追随着那艘银灰色的巨舰,以及那群走向宁海堡总督府的大人物们。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位就是石柱总督?好年轻!”
“听说他十六岁就独掌碧波群岛,如今不过二十一岁……”
“看那船!那炮!咱们林府的海军,怕是云煌、大渊加起来都比不上了!”
“可不是嘛,这些年海贸越来越旺,咱们宁海堡的码头扩了三次,还是不够用……”
议论声中,林婉儿一行人已登上马车。
车队在凤武卒的护卫下,驶向位于宁海堡西侧山岗上的总督府。
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