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宁都，新林府，内宅小厅。
圆桌上摆着十几样精致菜肴，不奢华，却样样用心。
在座的只有林婉儿、房玄龄、杜如晦、萧何、范蠡、李靖、郑和、石柱，以及负责记录的上官婉儿。
没有侍女伺候，上官婉儿亲自斟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石柱也卸下了白日的端正，偶尔说起海上趣事，引得众人发笑。
待酒足饭饱，撤去残席，换上清茶。
林婉儿才缓缓开口。
“石柱，你把碧波群岛打理得很好。”
“今日述职，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眼界也开阔了。”
石柱忙道：“学生只是尽本分。”
林婉儿摆摆手。
“本分尽到你这个程度，已是难得。”
她看向上官婉儿。
“婉儿，把东西拿出来。”
上官婉儿应声，从旁边柜中取出一卷精心装裱的大幅绢帛。
她在墙上展开。
绢帛上，不是山水画，而是各种颜色的线条、柱状、扇形图案。
标题是：《宁国八州及海外属地新历三年核心数据总览》。
石柱一眼看去，瞳孔微缩。
好清晰的数据可视化！
比他账册上那些简陋的图表，精细了何止十倍！
人口增长曲线、财政收入构成、粮食产量对比、军力分布图……
每一种数据，都用不同颜色、不同图形直观呈现。
趋势、比例、结构，一目了然。
房玄龄抚须微笑。
“这是婉儿姑娘带着统计司，忙了两个月才做出来的。”
“主上称之为……‘数据可视化’。”
石柱深吸一口气。
目光在那些图表上快速移动。
八百八十万人口。
一千二百万两岁入。
海军控制海域数万里。
陆军常备军规模已达中等皇朝水平……
每一个数字，都比他离开时，翻了数倍不止。
“老师……”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这五年，宁国……不，林府的发展，竟如此……”
“迅猛”二字，他竟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林婉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所以，本宫今夜叫你来，不只是听你说。”
“也要让你看看，家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放下茶盏，环视厅内众人。
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诸公。”
“数据在此，诸位也都看过了。”
“宁国八州，人口近九百万，岁入一千二百万两，海军控扼万里海疆，陆军雄踞八州。”
“宁国那个傀儡朝廷，早已名存实亡。”
“这五年，是林府在治国，是本宫在理政。”
她顿了顿。
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本宫以为……”
林婉儿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是时候了。”
三个字。
却如巨石投入静湖，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石柱呼吸一窒。
房玄龄缓缓捋须，眼中精光闪烁。
杜如晦坐直了身体。
萧何、范蠡、李靖、郑和……每个人的神色，都变得无比郑重。
房玄龄率先开口。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主上之意，可是要去‘宁’立新，正式……开国定鼎？”
“然。”
林婉儿点头。
“宁国国祚，自五年前本宫入主那日起，便已终结。”
“如今根基已成，当正名号，告天下。”
“从此，世间再无宁国。”
“只有……”
她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的新朝。”
杜如晦沉吟片刻。
“国号、年号、都城、典仪，皆需慎重。此乃千秋万代之事，不可轻率。”
“且需择一良机，以减少动荡，平稳过渡。”
萧何接道：“财政充裕，民心依附，军心可用。内部条件，已然成熟。”
“唯一可虑者，外敌。”
“云煌在北，大渊在东。若我此时开国，二国或会趁机联手，以‘讨逆’‘正名’为由，大举来攻。”
李靖闻言，淡然一笑。
“萧尚书多虑了。”
“陆军厉兵秣马五年，正缺一场大战砺刃。”
“海军新舰已成，战力已非昔日可比。保海疆无虞，绰绰有余。”
“况且，云煌北境灾荒未解，流民南逃不止，其国内自顾不暇。”
“大渊陆军主力，被战神殿牢牢牵制在西线边境，动弹不得。”
“此时不开国，更待何时？”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绝对的自信。
范蠡笑道：“李帅所言极是。而且，开国大典，亦是商机。”
“可广邀各国商团、使节，前来观礼。”
“借此展示我国力之强盛，物产之丰饶，制度之新颖。”
“一来震慑宵小，二来吸引投资，三来拓宽商路。”
石柱此时已从最初的震撼中平复。
他起身，肃然道：
“学生愿率碧波群岛水师全体，封锁东海要道。”
“绝不让大渊一船一兵，靠近我新朝海岸！”
声音铿锵。
林婉儿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此事不急在一时。”
“年关将至，诸事繁杂。”
“今日召诸公来，只是先通个气，让大家心中有个数。”
“具体事宜，年后再细细商议。”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利而新颖的光芒。
“不过……”
“有几点，本宫想先说明白。”
众人凝神静听。
“国号、年号、都城之名……”
林婉儿缓缓道。
“本宫不想再用老一套。”
“什么‘大某王朝’，什么‘洪武’‘永乐’，听着便俗气，也无新意。”
“还有那‘皇帝’称号，‘万岁’口号……本宫不喜。”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
不用皇帝称号？
那用什么？
林婉儿看着他们脸上的疑惑，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种超越时代的疏离与清醒。
“本宫要开的，是万世之新朝。”
“这名号，自然也得配得上这份‘新’。”
“诸公可慢慢想，过完这个年，给本宫几个……像样的选项。”
她又看向石柱。
“你在海上五年，见识过不同大陆的风物，接触过各式各样的邦国。”
“也想想。”
“什么样的国名，配得上我们这从海上崛起、凭数据治世、以格物强国的……”
“新朝？”
石柱肃然躬身。
“学生领命。”
他会用尽所有见识、所有算学、所有对这五年海上风云的理解。
去思考，去计算，去推演。
一个配得上老师，配得上这片基业的名字。
会议散去时，已是子夜。
石柱被安排在内宅的客院休息。
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画面。
开国……
新朝……
不用皇帝称号……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宁都的夜空，星辰疏朗。
与碧波群岛上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但此刻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当年离开时，他还只是个守着账本和算盘的少年。
如今归来，却要参与决定一个新时代的名号。
“老师……”
他低声自语。
“您想要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天下？”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檐角。
而在内宅另一端的书房。
林婉儿并未就寝。
她独自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素纸。
手中炭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
没有写具体的字。
只是画着一些凌乱的线条。
仿佛在勾勒某个模糊的轮廓。
许久。
她停下笔。
看着纸上那些无意义的涂画，忽然轻声笑了笑。
“皇帝？天子？”
“老掉牙了。”
她放下炭笔，靠向椅背。
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深沉的夜空。
“本宫要做的……”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是制定规则的人。”
“是这个新时代……”
“唯一的坐标原点。”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火光摇曳。
映亮她眼中，那冷静而遥远的光芒。
仿佛已看到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全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