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继续道:
“第二路,招徕流民,充实丁口。”
“此乃速效之法。可颁《垦荒令》。”
“凡外来流民,愿入我宁国户籍者,可在指定荒地区域开垦。官给地契,所垦之地,免赋五年。若缺乏农具、种子、初始口粮,可由官府低息借贷,三年后开始偿还。”
“同时,于云煌、大渊边境要道,设立‘招抚司’,专司接引、登记、安置流民之事。此事需风闻司与地方府兵协同,以防奸细混入,亦防邻国阻拦。”
范蠡此时插言,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此策花费不小,但值得。流民安定,便是新税基,便是潜在兵源。初期的借贷与安置投入,可从其未来产出与商业活跃中加倍收回。户部可做细账,臣之商部亦可调配部分资金,以商贸利润反哺。”
萧何点头:
“财政方面,当全力支持。可设‘垦荒专项’,从今年盈余中划拨。”
杜如晦看向沈括与郭守敬:
“第三路,革新农技,解放劳力,提高单产。”
“此乃固本培元、增加人口承载之基。沈尚书,郭司正,请看二位了。”
沈括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起身,走到长案前方空处。郭守敬默契地跟上,两人将带来的几卷图纸展开。
“诸公请看。”
沈括指着第一张图纸,上面画着结构精巧的曲辕犁改良图:
“此乃格物院农械所最新成果,在现有曲辕犁基础上,调整犁辕曲度,加固关键受力点,并增加深浅调节装置。试验表明,新犁比旧式省力三成,翻土更深更匀,尤其适合新垦荒地与较为板结的田土。若能大规模打造推广,一夫所耕之田,可增两成。”
他又指向第二张图,那是一套复杂的水力传动装置:
“此乃水力纺纱机初步构想。利用溪流、河道之力,驱动纺锤,可同时纺纱数十缕。若成,可将妇女从日夜摇纺车的劳苦中解放出来,或投身织布等其他劳作,或……多些精力生养哺育。”
郭守敬则展开他的图纸,上面绘有精密的星象轨迹与地形水文标记:
“农时之要,在于精准。守敬近日率员重新勘测八州山川地势、水流走向,结合天文观测,正着手编制更精确的《宁国农时令》,细分各州、各县,乃至不同地势田块的适宜播种、灌溉、收获时点。同时,设计新型层级水车,可将低处之水更高效提至高处旱田,扩大灌溉面积。”
“目标乃是:天道助人,地尽其利,尽可能减少无效劳作与天时误判导致的减产。”
姚崇看着这些图纸,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振奋:
“若农具、水利、农时三者皆能改良,粮食单产确有提升空间。粮多,则人心稳,养育子女的底气便足几分。”
房玄龄沉吟道:
“沈尚书、郭司正之策,功在长远,当全力支持。所需银钱、物料、匠人,政事堂协调,务必保障。”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直安静记录的上官婉儿身上。
“上官记室,可有建言?”
上官婉儿闻声,放下笔,站起身。
她先是对房玄龄及诸公施了一礼,然后深吸一口气,清丽的脸庞上浮现出坚定之色。
“诸公所议,皆切中要害。然婉儿有一愚见,或可补充。”
“诸公鼓励生育、招徕流民、改良农技,皆着眼于‘增加丁口’。”
“然‘丁口’之谓,是否……过于拘泥于‘男丁’?”
堂内微微一静。
上官婉儿继续道,声音清晰:
“婉儿近日整理文书,曾见主上提及的彼世一些记载。彼世有国,曾力行‘男女平权’,倡言‘女人能顶半边天’。”
“我宁国八州,女子数目,与男子大抵相当。然除纺纱织布、操持家务外,绝大多数女子之力,并未用于耕田、做工、乃至入学、为官、从军。”
“此非女子愚钝,实乃旧俗枷锁。”
她目光明亮,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
“姚尚书言丁口老化,壮力不足。若能将部分女子之力释放,纳入生产、甚至行伍呢?”
“农忙时,健妇亦可下田助耕,或操作新式器械。工坊之中,细致活计,女子或更胜男子。学堂之内,女童若同样开蒙,将来或可为吏、为师、乃至为医。”
“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
“婉儿听闻,主上故乡,亦有女子从军,骁勇善战者不在少数。我宁国为何不可试设‘女兵营’,专司后勤、医护、甚至特定地域的守备?女子为母,护崽之心最切,若晓以家国大义,其坚韧忠诚,未必逊于男儿。”
“试问天下谁人无母?若母亲皆能识字明理、有业可持、家中有粮心中不慌,是否更愿生育、更善养育?家庭既稳,社会基石岂不更固?”
一番话,说得堂内诸公神色各异。
房玄龄抚须沉思。
杜如晦眼中精光闪动,似在快速推演其可行性。
姚崇、萧何等则面露凝重,显然在权衡其中涉及的巨大社会观念变革与可能阻力。
狄仁杰缓缓道:
“上官记室之言,石破天惊。然变革风俗,非一朝一夕。需有详尽法令保障女子权益,严惩侵害,并辅以长期教化。”
包拯沉声道:
“法理上,女子亦为子民,自当受律法保护,享有其应有之权利。若有恶徒因女子抛头露面而加侵害,本官之铡刀,绝不姑息!”
宋璟则从立法角度道:
“或可先于《新户律》中增设条款,明确女子亦有继承、立户、诉讼之权,并禁止因性别而剥夺其受教育、劳作之机会。循序渐进,以法导俗。”
范蠡从经济角度考虑:
“若真能释出大量女子劳力,对于工坊、商贸,乃至新兴行业,确是巨大助力。只是初期,需主上鼎力支持,以政令破开坚冰。”
沈括兴奋道:
“若女子可入学,我格物院正缺心思细腻、耐性十足之学徒!许多观测、记录、精细实验,女子或更为适宜!”
堂内气氛,因上官婉儿一席话,再度热烈起来。议题从一个相对单一的“增加人口”,向着更深层的“社会结构优化与生产力解放”演进。
房玄龄抬手,压下议论。
“上官记室之议,颇有见地,然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更需主上圣裁。”
“今日所议诸策,鼓励生育、招徕流民、革新农技,此三路,当立即着手,拟定细则,尽快推行。”
“至于释放女子劳力、平权诸事,可先于局部试点,积累经验,完善律法,稳步图之。”
他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记室,可将今日所议,尤其你之所言,整理成详尽条陈,呈报主上。”
“婉儿遵命。”上官婉儿肃然应道。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风闻司低级吏员匆匆入内,将一封密封密函呈给房玄龄,低语几句,随即退下。
房玄龄拆开密函,快速浏览,面色微凝。
他将密函传给杜如晦、姚崇等人依次看过。
众人看后,神色皆是一沉。
房玄龄环视众人,缓缓道:
“风闻司急报。云煌北境三州,去岁冬雪成灾,今春又有蝗患苗头,已有小股流民向南移动。大渊西疆,因赋役加重,亦有民怨。”
“时机,”他目光锐利,“稍纵即逝。”
姚崇立刻道:
“《垦荒令》细则须即刻拟定!招抚司之人选、地点、钱粮,今日便要拿出章程!”
杜如晦看向萧何与范蠡:
“银钱、物资调配,拜托二位。”
萧何与范蠡同时点头。
房玄龄起身:
“诸公,各自准备。一个时辰后,携细则草案,随我面见主上。”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迅速散去,各自忙碌。
上官婉儿将记录整理好,抱在怀中,走出政事堂。
阳光有些刺眼。
她望向林婉儿书房的方向,心中默默将方才的议案又过了一遍。
人口,土地,粮食,劳力,女子地位……还有那悄然出现的流民。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交织成宁国未来最重要的基石。
而她提出的那一点关于“女子之力”的火花,能否真的燎原,最终还是要看书房里那位主上的意志。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向书房走去。
有些事,必须尽快让主上知晓,并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