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沈知意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皱眉。
那座城亮得晃眼。
城墙上挂满了魔法光球,密密麻麻像镶了一圈廉价LED灯带。
城门大开,宝石粉色的魔法焰火在夜空中炸开又散落,组成一朵朵俗气到极致的花形图案。
远远就能听到扩音魔法传来的声浪,是个女声,甜腻到发齁。
“为庆祝我们伟大的勇者凯撒陛下即将凯旋归来,王国决定举办盛世舞会!所有臣民,共沐荣光!”
沈知意叼着饮料罐的拉环,听了半句就把罐子从嘴边拿开了。
“勇者凯旋?”
她扭头看了看龙背后方的方向。
那边有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一个还在当风铃的国王。
“这信息差,够她喝一壶的。”
阿莱娜蹲在后排,银色眼眸盯着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城池,小脸上闪过一个说不上来的表情。
不像仇恨,不像陌生,更像某种被埋了太久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
她咧了咧嘴,露出虎牙,一手按住身下鳞片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把狼牙棒往肩上颠了颠。
“就这儿?”
“就这儿。”
“行。”
干脆到没有多余的字。
沈知意收回视线,不再看城。
她的注意力落在了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上。
穿什么。
这不是矫情,是战术需求。
她手臂探进随身空间,开始翻。
第一件出来的是银色动力甲。
全封闭式,头盔带HUD投影,胸甲正面印着某星际雇佣兵团的徽章。
穿上去帅是帅,但在这个连蒸汽机都没发明的位面,跟穿宇航服赶集没区别。
扔回去。
第二件是黑色纳米战术紧身衣。
贴身剪裁,行动灵活,上个位面执行暗杀任务时的标配。
但那玩意儿太紧,勒得她总想打嗝,而且纯黑无装饰,穿去舞会像个来修下水道的。
扔回去。
第三件是某星际位面高级社交场合的正装。
材料没问题,做工也精良,但领口的全息投影装饰模块在这个位面根本激活不了,不亮的时候就是一圈灰扑扑的金属片,像戴了条狗链。
扔回去。
第四件、第五件、第六件。
哐当哐当哐当。
随身空间被她翻得跟搬家现场似的,龙背上堆了一小摞各种材质的衣物,从皮革到合金纤维到生物膜材料,应有尽有。
每一件都是某个位面的顶尖之作。
没有一件能用。
沈知意蹲在那堆衣服中间,双手撑膝盖,长长叹了口气。
“穿这些去砸场子,实在不符合本小姐反派幕后黑手的排面。”
她把最后一件银色动力甲举起来看了两秒,又扔回空间。
“要么太超前,要么太朴素。赛博朋克风配中世纪魔幻,审美灾难,比那个假公主的粉色焰火还辣眼。”
阿莱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旁边来了,歪着头看她。
“穿铠甲不就完了?打架方便。”
“去砸场子不是去打群架。”
沈知意纠正她。
“气势比拳头重要。你一身暗黑哥特杀进舞会是风格,我穿个宇航服跟在后面算什么?太空垃圾回收站团建吗?”
阿莱娜听不懂什么叫宇航服,也听不懂什么叫团建,但她听懂了“不满意”三个字。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黑裙子,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荆棘纹。
这件是沈知意给她做的。
很好看。
嘴巴动了一下,最终没说话,把头扭回去了。
姬渊坐在主座上,从头到尾没动。
他靠着椅背,手臂搭在扶手上,眼帘低垂,看起来对衣服这种事毫无兴趣。
但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沈知意。
她翻空间时皱眉的弧度,叹气时嘴角下撇的角度,蹲在衣服堆里撑膝盖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
全看着。
沈知意嘟囔完那句“太空垃圾回收站团建”之后,又伸手进空间里摸了一圈,最后两手空空地抽出来,彻底放弃。
“算了,大不了穿现在这身,反正……”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姬渊站起来了。
没说话,没打招呼。
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身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停下。
他抬起右手。
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暗红色的魔气从指缝间溢出来,不是战斗时那种暴戾的冲击,而是缓而柔的流动,像被精密控制着的潮汐。
沈知意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细到几乎被风声和龙翼拍击的呼啸盖过去,但她还是听到了。
像指尖划过薄瓷。
又像冰面裂开时那种又脆又细的响动。
但不是冰面。
是骨与血剥离的声音。
姬渊右手手背上,皮肤底下隐约浮出暗金色的纹路,那是他能量化本体的一部分。
渊魔之主的躯壳在人形之下并非凡人血肉,而是由本源之力凝成的东西,比任何材料都坚硬,也比任何材料都牵着他的神经。
因为那不是材料。
是他自己。
暗金色的鳞片从他手背皮肤底下一枚一枚地浮了出来。
每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通体流转着深沉的暗金光泽。
鳞片浮出皮肤的瞬间,姬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一枚。
十枚。
五十枚。
一百枚。
那些鳞片从他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层暗金色的霜在他皮肤上无声地铺展又剥落。
每剥落一枚,那个位置的皮肤就短暂地变得苍白透明,底下暗红如岩浆的魔力经脉隐约可见。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阿渊!”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想阻止。
但姬渊侧了半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
动作很轻。
避的不是她,是怕她碰到剥离鳞片后还没愈合的表层,烫着她。
他没低头看自己。
暗金色的眸子一直看着她,眼底的冷漠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很安静、很专注的神色。
数百枚暗金鳞片悬浮在半空,在他周围缓缓旋转。
龙窟里残余的光打上去,每一枚都折出幽深致命的流光,像被打碎的星河碎片。
阿莱娜张着嘴愣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那些鳞片上散出来的气息。
比她在深渊底层遇到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强上不知道多少。
那些深渊魔物充其量是黑暗的碎屑,而面前这些指甲盖大的玩意儿,每一枚都像是从黑暗的心脏上活生生扯下来的。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狼牙棒攥紧了。
脚下的夜棘更惨。
那些暗金鳞片渗出的龙威直压在它的血脉本源上,龙躯猛地一僵,翅膀差点折着,飞行轨迹歪了一瞬。
喉咙里的龙息直接被憋回去,连呼吸都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抽气。
三千岁的古龙,在这些指甲盖大小的鳞片面前,跟只被捏住后脖颈的猫崽子没两样。
姬渊没理会它们。
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
暗红色的魔气从另一只手的指尖溢出,化作无数根肉眼难辨的丝线。
那些丝线穿过每一枚鳞片的边缘,串连、排列、编织。
他没有图纸,没有模具。
渊魔之主的意志本身就是最精密的裁剪。
鳞片在魔气丝线的牵引下飞速旋转、交叠、咬合。
发出的声响很细微,像蚕在吐丝,又像远处风铃撞在一起。
一件衣服的轮廓在半空中逐渐成型。
领口,肩线,腰线。
收腰的弧度精准到毫米。
他从未量过。
他只是看。
日复一日地看。
那些沈知意自己都没留意过的身体曲线,他全记在眼睛里。
裙身是深得近乎纯黑的色泽,但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会折出暗金色的流光。
那些鳞片排列得密不透风,却因为编织手法的精妙而呈现出一种流畅的层次感,像被风吹皱的深潭水面。
后摆微微拖曳,不长,刚好在行走时能被气流带起一角。
摆尾的每一枚鳞片上都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
渊魔纹。
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鳞片本身就带着的,是渊魔之主本源的一部分。
裙面上的光泽随角度变幻,沉静时如深海,流转时如岩浆。
它不像衣服。
像一层被驯服了的夜色。
丝线收拢,最后一枚鳞片归位。
长裙悬浮在半空,无风自动,裙摆微微翻卷。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姬渊垂下手臂。
右手手背到小臂的皮肤还是苍白的,暗红色的魔力经脉在皮下微微闪烁,已经开始缓慢修复。
他走上前,将长裙从半空取下。
“转过去。”
声音很轻。
沈知意没动。
她盯着他右手小臂上那片还没愈合的苍白,嘴唇抿着,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好一阵。
最后,她没说出那句“你疯了”。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听得进去,但不会改。
她认识的每一个版本的他,都是这样。
沈知意转过身去。
长裙从背后披上来。
坚硬的暗金鳞片在接触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些足以挡住神级攻击的鳞片,从内侧生出了一层温暖的缓冲层。
像鳞片自己认出了该护着的人,主动收了所有锋芒。
贴在皮肤上比丝绸还柔。
但从外面看,那依然是一件足以让整片大陆为之战栗的铠甲。
姬渊从背后伸过手来。
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脖颈,整理领口处微微翘起的一角鳞片。
指腹擦过她后颈的绒毛时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不撞衫。”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微哑。
“谁敢看你,我挖了他的眼睛。”
沈知意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裙摆。
暗金色的流光在指尖淌过,每一枚鳞片上渊魔纹路若隐若现,像活的。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衣服。
是他身上扯下来的东西。
她穿着的,是他的骨血。
心底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但沈知意是沈知意。
她嘴角弯了弯,抬起手捏了捏裙摆的边角,语气故意放得轻飘飘的。
“阿渊,你薅这么多鳞片,别把自己薅秃了。”
姬渊整理领口的动作微微一顿。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暗金色的眸子里有些无奈。
那种无奈很轻,出现在一张永远冷漠的脸上,像冰面裂出的头一道缝。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
脚下的夜棘已经颤了一路了,大气不敢喘,翅膀僵硬地扑腾着维持飞行。
背上那些暗金鳞片散出来的气息对它来说就是脑袋顶上悬了把刀。
还不如刀。
刀砍下来好歹能死个痛快。
阿莱娜靠在后排座椅边缘,银色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沈知意身上的裙子看了很久。
说不出什么感觉。
好看是好看,但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些鳞片上流转的暗金色光让她骨头缝里发紧。
不全是怕。
是对某种她根本够不着的存在的、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认栽。
她揉了揉鼻子,把视线挪开,往前方看去。
王城已经近在眼前了。
城墙上的魔法光球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城门处人影攒动,衣着华贵的贵族男女正鱼贯而入。
中央广场上搭了巨大的露天舞台,水晶灯柱排成两列,在夜空下亮得刺眼。
那个甜腻的女声还在通过扩音魔法回荡。
“勇者凯撒陛下以无畏之姿讨伐恶龙,是我格伦赛尔最璀璨的荣光!”
沈知意站在龙背上,暗金色的裙摆被高空的风卷起一角,渊魔纹路在夜色里隐隐发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灯火辉煌的王城广场。
嘴角缓缓弯起来。
“走,去给她这场舞会加个节目。”
她拍了拍夜棘的脖子根。
“降落。”
夜棘哆嗦了一下,收拢双翼,黑色的身影裹着夜色,朝广场上方俯冲而去。
前方的舞台上,一个身着纯白长裙、头戴银冠的女人正端着高脚杯,微笑着向四周的贵族举杯致意。
她的开场致辞,才刚说到一半。